第698章 一局论存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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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身旁刘长宏轻轻碰了他手肘一下,林元正才骤然回过神来。
转头看去,厅内众人已然各自落座,裴仁基端坐于上首主位,韩世谔、裴行俨也已依次就座,只他一人方才失神,仍立在当地。
“元正,缘何分神?”
裴仁基目光微转,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世事的沉稳,径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他。
林元正神色微敛,上前半步略一欠身,略一沉吟,缓声答道:“裴公见谅。方才我不过是看裴公幼子,眉眼伶俐有神,若得悉心教导,将来必定是栋梁之才,故而不由得分了神。”
裴仁基闻言,面上神色欣喜,眼中掠过一丝暖意,淡淡一笑道:“承元正吉言。此子尚在襁褓,前路如何,犹未可知。只愿他能平安长大,不必如我辈这般,一生陷在兵戈纷争里,便已是万幸。”
刘长宏见状,适时上前一步,轻轻岔开话题,语气自若道:“此间事重,先议正事为要。家主,且先落座。”
林元正依言颔首,收了多余思绪,径直走到末位坐下,将方才的分神与私语都尽数收了敛去,静待众人议事。
刘长宏神色一肃,目光转向主位上的裴仁基,率先开口道:“裴公,那日商议之事,你曾言待世谔兄长归来再行决议。而今兄长已提前几日赶回,不知裴公,可是已有章程?”
韩世谔与裴行俨对视一眼,皆是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解,并不知内里详细商议,一时都未明白,方才所指的究竟是何等要事。
裴仁基抬手抚过膝头,神色凝重,缓缓开口:“此事干系重大,我已思忖多日。世谔与行俨归来,正好众人齐集,便在此地决断。”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神色愈加深沉,沉声道:“如今洛阳异动频频,屡屡滋扰李唐边境城县,想来两方迟早必有一战。我撤离洛阳之前,早已在城内安插眼线,据近日回报,王世充心性猜忌日重,在朝堂之上滥杀文武大臣,动辄株连,如今洛阳已是人心惶惶,上下离心。”
刘长宏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恍然,身子微微前倾,缓声道:“以裴公之意,乃是欲行离间之策?暗中联络洛阳不满王世充的文武大臣,待他与李唐兵戎相见、内外空虚之时,便在城中反戈一击?”
裴仁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自己只言及形势,尚未道出计策,刘长宏便已一语道破核心谋划。
他略一颔首,眉心微微舒展,眼中多了几分赞许,沉声道:“长宏所言,正是我心中之计。”
裴行俨年轻气盛,听得此言,双目一亮,按捺不住胸中意气,挺身而立,朗声道:“父亲高见!王世充倒行逆施,本就天怒人怨。孩儿愿为先锋,只要城内一有呼应,便即刻领兵杀向洛阳,定要将这奸贼拿下!”
林元正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沉静,抬眼看向裴行俨,缓声道:“且慢,守敬兄长。若是依此策贸然行事,我等恐将会腹背受敌,到头来得不偿失。”
“腹背受敌?怎会如此?”
裴行俨浓眉一扬,神色间有些诧异不解,周身那股沙场猛将的锐气毫不掩饰,声线铿锵,继而说道,“我军兵精将勇,又有洛阳内应,何惧王世充?何来腹背受敌之说?”
刘长宏神色一凝,目光沉定,缓声道:“背后之敌正是李唐之军。”
裴行俨也缓过神来,浓眉一蹙,瞬间想通其中关节,方才的锐气顿时一收,沉声道:“不错……我等若此时发难,王世充必定拼死抵抗,若是李唐大军趁机从外侧压来,我等便会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韩世谔眉头紧锁,大手往案上一拍,性子急直,当即开口道:“那不如我去信江陵,与单统帅讨要兵马,大军北上,直接把李唐的人马也一并剿灭便是………”
林元正看着几人神情激昂、斗志满满的模样,所议之事越发偏颇,他心头却一片沉冷,思绪复杂难言。
他心中清楚,依照原来的历史进程而言,王世充终究不敌秦王李世民的大军,走投无路之时必会向窦建德求援,而窦建德也将会亲率十万大军前来相助。
可这般群雄逐鹿的浑水,步步皆是凶险,林家根基尚浅,当真有必要卷进去,拿全族性命去赌这一场吗?
也在此时,刘长宏却是轻咳了一声,眉头微蹙,神色冷静得近乎清醒,抬眼望向裴仁基,沉声道:“敢问裴公,我等参战乃是为何?为了那洛阳皇城之位?还是为了那已成定局的大隋?”
裴仁基闻言微微一噎,目光顿了一顿,脸上那股决断之色淡去几分,一时沉默下去,指尖轻轻叩着案沿,似在自问,也似在沉吟。
韩世谔也总算是回过神来,脸上那股激昂之色瞬间敛去,坐在那里微微发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裴行俨却是越发不解,眉头拧成一团,先是看向刘长宏,目光里皆是困惑,随即又转头望向父亲裴仁基,等着一个明白的说法。
正堂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风灯下轻轻摇曳,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明明暗暗,竟无一人再开口。
方才还沸沸扬扬的战意与慷慨,转眼便被这沉沉静默压了下去,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裴仁基长长叹了一口气,胸中那股紧绷之气似随这一声叹尽数散出,神色反倒渐渐舒缓开来,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长宏一语点醒了我,我等举事,本就不是为了大隋残局,更不是为了攀附皇权,只是不忍看王世充祸乱天下、残害忠良罢了。”
林元正缓缓起身,衣袂轻拂,神色沉静持重,对着裴仁基拱手一礼,沉声说道:“裴公,请恕元正无状。那大隋残局也罢,被幽禁的皇泰主也罢,已皆是过眼云烟,强求不得。而不论王世充猜忌残杀,亦或是天下群雄混战,于我等都已无交集。”
说着,他将放在案桌上的那个木匣子轻轻打开,指尖指向匣中那些杂乱的印玺,目光平静,继而说道:“便如这些印玺,看似尊贵,实则早已成了无用之物。如今大势已定,非人力可强挽,我林家只求保全宗族、守土安民,实在不宜再卷入这天下纷争之中。”
刘长宏神色沉稳,微微欠身,目光平和却透着洞明,缓缓开口道:“家主,此言差矣。如今天下大势,可还未曾真正定鼎。我等并非要逐鹿中原,只是不愿无端置身其中,成那任人宰割的鱼肉。”
林元正略一思索,指尖轻叩案沿,瞬间便明白了刘长宏话中深意,心里更为敬佩其眼界与胸襟。
如今天下板荡,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林家并非要投身争霸,用人命去推那历史车轮,可也不能一味退守,坐以待毙。
唯有审时度势,择机而动,既不做乱局的棋子,也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方能在风雨飘摇中,保全宗族,谋一条长久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