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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地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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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地鸣

吴道走到两人身边,也看着黑水潭的方向。月亮偏西了,光线很暗,看不清黑水潭的轮廓,但他知道侯老头在那里,站在冰面下,赤着脚,白衬衣,嘴角挂着一丝笑。他不想龙脉受伤,也不想侯老头受伤。他在中间,两难。

“明天一早,去黑水潭。开渠。”

第二天天还没亮,吴道就起来了。他把五块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一块一块地擦干净。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五方令。五块令牌排成一排,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纹路上那些细小的、像星星一样的图案在跳动,一闪一闪的,比昨天更亮了。原初之念在令牌里住了几天,令牌已经恢复了五成力量。他把令牌一块一块地收起来,揣进怀里,走出房门。

崔三藤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魂鼓,背上背着弓箭。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是侯老头去年做的,有点旧了,袖口磨毛了,但很暖和。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晨光中像一颗星星。龟万年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包袱里装着窥天镜和几卷竹简。树里人站在老槐树底下,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头发上沾着露水,脸上有树皮压出来的印子。

四个人沿着山路,向黑水潭走去。吴道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是侯老头以前用来翻菜地的,木柄磨得光滑发亮,铁锹头上有一道裂缝,焊过,焊疤还在。崔三藤走在他身边,龟万年走在中间,树里人走在最后面,赤着脚踩在雪地上,没有脚印。

黑水潭的冰面还是灰白色的,像一面磨砂的玻璃。冰面下的侯老头站在那里,赤着脚,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胸口的玄武令在冰面下泛着淡淡的光。

吴道走到黑水潭旁边,在离岸边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这里就是树里人说的地方——黑水潭和主峰之间,一个没有名字的山谷。山谷不大,只有几十丈见方,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像一个碗。碗底是泥土,黑色的,很松软,踩上去陷进去半尺深。泥土里混着碎石和枯草,还有几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白花花的,风化了大半,一碰就碎。

吴道把铁锹插进土里,踩了一脚,铁锹没入泥土半尺深。他挖了一锹土,翻起来,倒在一旁。土很湿,很黏,散发着一种很浓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第二锹,第三锹,第四锹。他挖得很快,一锹接一锹,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泥土里,被土吸收了。

崔三藤蹲在坑边,帮他把挖出来的土堆在一边,堆成一个小山包。龟万年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坑的深度,时不时说一声“再挖深一点”。树里人蹲在坑的另一边,把手按在坑底的泥土上,感受着龙脉的流向。他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着地下的龙脉,在找它的位置,在判断它往哪里流。

“再挖三尺。”树里人说。

吴道又挖了三尺。坑已经一人深了,他站在坑底,头顶和地面平齐。泥土越来越湿,越来越黏,铁锈味越来越浓。铁锹碰到了一块石头,很硬,挖不动。他把石头周围的土清理干净,石头露了出来——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灰白色的、光滑的、像骨头一样的石头。和黑水潭底下那些骨灰一样的灰白色,和原初之念的碎片一样的灰白色。石头的表面有纹路,不是天然的,而是人工刻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蛇缠在一起。骨文。和崔家祖坟石壁上一模一样的骨文。

“这是上古的镇石。”龟万年蹲在坑边,看着那块石头。“原初之民埋的。他们在龙脉的关键节点埋了这些石头,用来稳定龙脉。石头在,龙脉就稳。石头不在,龙脉就乱。”

树里人也蹲下来,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亮了一下,从内部亮起来的,银白色的光,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光照在那些骨文上,骨文像是活了过来,在石头上游走,像一条条银白色的小蛇。

“它在说——‘我在这里守了很久。你们要开渠,我就让开。你们要引龙脉,我就指路。’”

吴道把铁锹插在石头旁边,用力撬。石头动了一下,很沉,像生了根。他咬着牙,又撬了一下,石头从泥土里翻了出来,滚到坑底,露出,只有拳头那么大,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洞里有风,不是冷风,不是热风,而是一种很温和的、像呼吸一样的风。风从洞里吹上来,吹在吴道脸上,带着一股很淡的、像花蜜一样的甜味。

龙脉的气息。它在这里,在石头在等着被引导。

树里人把手伸进洞里,手指碰到洞壁的瞬间,洞壁亮了起来。不是石头在亮,而是龙脉在亮。金色的光从洞壁里涌出来,像熔岩,像蜂蜜,像融化的金子。光顺着树里人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背,爬到手腕,爬到小臂。他的手臂变成了金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血管。

“它在说——‘我准备好了。引吧。’”

吴道从坑里爬出来,站在坑边,从怀里掏出那五块令牌。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五方令。五块令牌在他手心里发着光,青的、白的、红的、黑的、金的,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朵五色的花。他把令牌一块一块地放进坑里,放在那个黑洞的周围。青龙令在东,白虎令在西,朱雀令在南,玄武令在北,五方令在正中央。五块令牌排成一个圆,把黑洞围在中间。

令牌的光照在黑洞上,洞里的金色光芒涌了出来,和令牌的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粗大的光柱,从坑底直直地射向天空。光柱在天空中散开,像一朵五色的花在蓝天上绽放。那朵花开得很大,很大,大到整个长白山都能看见,大到整个东北都能看见。

龙脉开始流动了。不是像水一样流,而是像光一样流。金色的光芒从黑洞里涌出来,流进五方令,从五方令流到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从四象令流到坑壁,从坑壁流到地面,从地面流到山谷,从山谷流到黑水潭。它绕过了侯老头站的位置,从他旁边三尺的地方流过去,没有碰到他,没有惊扰他,只是安静地、温柔地从他身边经过。

侯老头的嘴角那丝笑深了一点点。

龙脉流到黑水潭之后,分了两支。一支往东,流向延吉。一支往西,流向通化。金色的光芒分成两条细线,在山谷里蜿蜒着,像两条金色的蛇。它们越流越远,越流越细,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峦里。

地鸣停了。不是慢慢停的,而是一下子停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窗户纸不震了,碗碟不响了,鸡窝里的鸡安静了。整个长白山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画。

龟万年走到坑边,低头看着坑里的令牌。它们还在发光,但光比刚才弱了,不是灭了,而是稳定了。像一盏灯从高功率调到了低功率,不刺眼了,但更持久了。龙脉的压力泄出去了,不需要那么多光来引导了,光就暗了。

“吴真人,龙脉稳了。地鸣停了。山不会塌了。”

吴道蹲在坑边,把手伸进坑里,摸了摸那五块令牌。它们还在跳,咚,咚,咚,和他心跳一样的频率。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黑水潭的方向。侯老头还站在那里,赤着脚,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嘴角那丝笑还在,很深,很明显,像是在说“做得好”。

“侯老,龙脉绕过去了。没有碰你。你还在。你还在守你的门。”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和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吴道看着那些涟漪,笑了。他转过身,向分局走去。崔三藤走在他身边,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树里人走在最后面,赤着脚踩在雪地上,没有脚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那个坑,看着坑里的光,看着龙脉流向远方的金色细线。他把它记在了心里,存在了星河里。

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了,光线很柔和,把整个院子照成了橘黄色。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发着蓝光,水精们没有睡,它们在树上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阿秀和阿福蹲在树底下,手里捧着蓝色的叶子,贴在耳朵上,听水精唱歌。敖婧蹲在鸡窝前面喂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往鸡窝里撒。

吴道在石凳上坐下,把脚上的泥在石头上蹭了蹭。他的鞋全湿了,裤腿也湿了,沾满了黑泥。崔三藤去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蹲在他面前,把他的鞋脱了,把他的脚放进热水里。水很烫,烫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缩,把脚泡在水里,感受着那股暖意从脚底升上来,升到小腿,升到膝盖,升到大腿,升到全身。

“疼吗?”崔三藤问。

吴道摇了摇头。“不疼。就是累。”

崔三藤没有说话,用手捧起水,浇在他的脚背上。水从脚背上流下去,流进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浇了一次又一次,像是在洗一件很珍贵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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