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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地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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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里人走到老槐树底下,盘腿坐下,背靠着树干。他仰着头看着那些蓝色的叶子,叶子在夕阳下闪着蓝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眨。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叶子,托在手心里,看着它。叶子在他手心里闪着蓝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说话。他笑了,笑得很自然,把叶子放在树根上,闭上眼睛,听着水精的歌声。他在学。学怎么休息。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红烧肉,酸菜炖粉条,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树里人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肉,好。”吴道笑了,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树里人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灰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根干树枝。他又看了看吴道的胳膊,粗粗的,结实的,有肌肉。“怎么才能变粗?”他问。吴道想了想。“吃饭。多吃饭,多睡觉,多干活。慢慢就粗了。”树里人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红烧肉吃了,又夹了一块,又吃了,又夹。吃了七八块,才停下来,摸了摸肚子。“鼓了。”他说。

阿秀和阿福笑得前仰后合,敖婧也笑了,小猴子蹲在桌上,手里抓着一根粉条,吸得吱溜吱溜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龟万年喝着粥,呼噜呼噜的,像一头猪。崔三藤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吴道碗里。“道哥,好吃。”吴道把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

吃完饭,吴道和崔三藤坐在屋檐下,肩并着肩,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盘子扣在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山谷里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桂花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炊烟味。

“道哥,龙脉的事,了了吗?”崔三藤靠在他肩上。

吴道想了想。“暂时了了。地鸣停了,龙脉稳了。但龙脉还在长,还会长很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它每长大一点,压力就会大一点。压力大了,地鸣还会再来。到时候,还要再开渠,再泄力。”

崔三藤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很快就睡着了。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她睡着后变得很稳定,不再闪烁了,像一颗安静的星星。

吴道没有睡。他坐在屋檐下,让崔三藤靠着他,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老槐树上的蓝光,看着树里人坐在树根上,仰着头,张着嘴,接住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蓝色叶子。叶子落在他嘴里,他含了一下,然后吐出来,托在手心里看着。叶子在他手心里闪着蓝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说话。他笑了,笑得很自然,把叶子放在树根上,叶子落在泥土里,没有枯萎,没有变色,就那么躺在泥土上,闪着蓝光。

远处,黑水潭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暗紫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侯老头站在潭底,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一起,手指上的黑线缠在那些已经风化的灰白色骨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胸口的玄武令还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龙脉从他身边流过,金色的,温暖的,像一条围巾围在他脖子上。他在,他还在。他在守他的门,也在守长白山的龙脉。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

但老槐树没有睡。水精们在树上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树里人没有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水精的歌声,听着龙脉的呼吸,听着吴道的心跳。他把这些声音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他在学。学怎么听。学怎么记住。学怎么在以后的日子里,把今天的声音,再听一遍。

地鸣停了的第三天夜里,长白山飘出了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松脂的清香,不是泥土的腥气,不是炊烟的焦糊,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味道。不是木头烧着了,不是草烧着了,而是骨头在烧。那种味道很特殊,你闻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焦香里带着一丝甜,甜里带着一丝苦,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回忆一样的酸。

龟万年是第一个闻到的。老龟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茶碗,正眯着眼睛打盹。那股味道飘过来,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开了。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像狗一样嗅着空气。味道是从西北方向飘来的,从长白山主峰的方向,从那个裂了又合、合了又裂的地方。

树里人从老槐树里走出来,赤着脚,头发上沾着树汁。他的鼻子也在动,不是像人那样吸鼻子,而是像蛇一样,舌尖从嘴唇间探出来,在空气中颤动。他在用舌头尝味道。无间渊的主人没有嗅觉,他有的是更古老的感官——味觉。风把味道吹到他的舌头上,他尝到了。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不安地跳动,像一群受惊的鱼。

“骨头的味道。不是人的骨头,不是动物的骨头,是原初之民的骨头。它们在烧。”

吴道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五块令牌。令牌在他手心里发着光,但光不正常,不是在跳动,而是在闪烁,忽明忽暗的,像快要灭了的蜡烛。原初之念在他体内也在骚动,在皮肤同类的味道。

“原初之民的骨头为什么会烧?它们不是已经化成灰了吗?”吴道问。

树里人摇了摇头。“灰还在。灰在长白山的每一个角落,在山顶,在山谷,在河里,在树根下。灰里有骨油。骨油在高温下会烧,烧了就会发出这种味道。长白山的地下有火,不是火山,是龙脉的火。龙脉在长,温度在升,骨油被烤出来了。”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看着西北方向。天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热量,很微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生了一堆篝火。

“骨油烧了会怎样?”吴道问。

树里人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面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插进泥土里之后,感觉到了,地壳在加热泥土,泥土在加热骨灰,骨灰里的骨油在挥发。

“骨油烧完了,骨灰就真的成灰了。原初之民的最后一点痕迹就没了。它们就彻底死了。”

吴道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原初之念的跳动。它们在害怕。不是害怕自己会死,而是害怕同类的痕迹彻底消失。它们是意念,不会死,但它们的同类会。骨灰里的记忆,骨油里的故事,都会随着骨油的燃烧而消失。再也没有人能知道原初之民的声音、味道、气息。

“龟丞相,能灭火吗?龙脉的火,能灭吗?”

龟万年摇了摇头。“龙脉的火不是火,是热。龙脉在长,在运动,运动产生热。你不能让龙脉不运动,就像你不能让心脏不跳动。热会一直有,骨油会一直烧,直到烧完为止。”

树里人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老槐树感受到了他的意念,树皮亮了一下,从内部亮起来的,银白色的光。光顺着树干往上爬,爬到树枝,爬到树叶。蓝色的叶子在银白色光芒的照射下变成了蓝白色,像一盏盏小灯。

“可以把骨灰收起来。收到一个地方,集中存放。骨油烧的时候,味道不会散得到处都是。收在一起,烧的时候,骨油的味道就在一起。原初之民最后的痕迹,也在一起。”

吴道的眼睛亮了一下。“收在哪里?”

树里人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黑水潭的方向。“侯德茂那里。他在黑水潭底下,脚和大地长在一起,手指上的黑线和龙脉缠在一起。他是龙脉的一部分,也是长白山的一部分。骨灰放在他那里,他会替原初之民守着。”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很凝重。“侯德茂在守门,已经很累了。再替他加活,他撑得住吗?”

树里人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在用无间渊的语言和侯老头说话,用天地未开时的第一声雷。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侯老头听见了。在黑水潭的冰面下,侯老头的眼睛睁开了。灰白色的眼睛,和树里人一样的灰白色,但没有星河,只有一片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灰。他看着树里人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来。”

树里人睁开眼睛。“他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吴道和崔三藤、龟万年、树里人一起出发了。他们要去长白山的每一个角落,把原初之民的骨灰收起来,送到黑水潭去。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长白山很大,骨灰很细,风一吹就散了。但他们有办法。树里人可以用意念感知骨灰的位置,龟万年可以用窥天镜找出骨灰的分布,崔三藤可以用萨满之力收集骨灰,吴道可以用五方令引导骨灰的流向。四个人,各司其职。

(第三十七章地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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