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梦中,凌寒,画意,仙途(1K字-感谢盟主「俯视苍生」)(2/2)
他站在一个决定崔家生死的战场入口。
他已经准备好了为之牺牲。
他恍如神圣般起身,不顾冻僵的膝盖和麻木的双腿,往那跌落尘埃的毛笔走去。
可就在他即將碰到那毛笔的时候,怀侯忽的疯了般地衝来,抬手一挥,骂了声“你算什么东西,也能碰我的笔”
话音飘落,隨著那一挥...崔锋易整个儿飞了起来,然后又重重摔在山坡入口,再顺著顺坡往下滚去,滚了不知多少圈,身上也见了青,脸上了露了红。
他颤抖著鬍鬚,看著高处。
高处只落下一字。
“滚!”
紧接著又补了冰冷的一句。
“別再来了。”
这是明確的逐客令,也是明確的拒绝。
也许,怀侯还是看在山君先生的面子上给了这位后辈一些机会,希望他知难而退。
可此时怀侯显然在一些地方失败了,所以將一肚子怒火直接发发作在了崔锋易身上,並觉得就是崔锋易待在这儿,才破坏了他的画意。
崔锋易愣了半晌,欲言又止,欲跪又起,最终长嘆一声,垂著头,一步一步往山下而去。
怀侯坐在山壁前。
壁上已是影影绰绰,绘出了一副神秘的图景:一边似人非人,一边似鬼非鬼,巍峨如山的门远观似豆,一粒尘埃却是大如青山。
陡然,怀侯募然侧头。
他感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静静站在了悬崖前。
那身影没说话,正在看画。
怀侯忽地声音冰冷,低沉道:“画未成,还没到抢的时候。”
那身影淡淡道:“你倒是心软又心好。”
怀侯“呵呵”笑了笑,冷哼出一声:“哦”
那身影並不说破。
他甚至不看那颓废下山的崔锋易。
怀侯拖了崔锋易两年..
一是希望这位山君先生的后裔能够从他的画中领悟出点什么,然后整理成册,算是可以对上交差,可惜这位后裔对於“画道”的领悟能力太差,一心只想著崔家,而无心再想画道;
二是觉得这位山君先生的后裔纵然悟出极少,可两年的努力,也足以得到一个“尽职”之名。
这算是给足了面子。
如今,他的画到了尾声。
他似乎知道自己这画所涉之水很深,所以此时將那后生以一种羞辱的方式骂跑,只是为了不让他沾上崔家承受不了的因果。
看似恶意,实则善意。
他的东西还不是一个凡夫俗子能安然拿走的。
天子派这人来,不过是送来了一个炮灰。
为什么天子要这么做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权谋之事,骯脏!
而另一边......所来身影,自然是崔虎。
他戴著面具,憋著嗓子。
他並不回应怀侯的那一声反问的“哦”,而是看向画作。
恰如当初怀侯见到他和十全先生的画,脱口而出“人间道”三字,然后从一个更阔的视角,看到了更远处的风景,然后决心要画那更远处的风景...
崔虎此时也看到了地狱道”,也看到了地狱道”和人间道”的交匯,看到了远处那朦朧的风景。
再一眼,借著眼前山壁上鬼气森森,影影绰绰,写意不写实,夸张无比的画...他又像是拾级而上,站到了一个巨人肩膀,距离那更远的风景又近了不少。
“你懂画”
怀侯问。
他的声音也冷静了下来。
崔虎道:“君侯血泪绘鬼门,难道还没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么”
怀侯直接说出了答案:“是力量。无力者纵然有意,却也是有心而无力,知道前路何处,却无力走完这条路。
我能绘出鬼门是因为我是筑基后期。
十全山君倾尽一生之力,追求画道,他们应该看到了,可是...却无法走到,因为他们都是凡人。”
崔虎道:“我来助你完成此画。”
“你懂画”
怀侯又问出了第二遍。
这一遍,他声音越发凝重。
有心无力,固然不行。
但有力无心,更是荒谬。
若是此人不懂画道,又或者未曾能够彻底理解他,明白他,知道他在画什么,画里那细腻如毫的画意,那他的参与只会毁了这幅画。
崔虎道:“懂。”
怀侯抬手,从储物袋中送出笔墨纸砚,道:“画。”
崔虎也不多说,持笔便画。
半天后,一副“老者渺目赤足,独绘寒山之雪”的画作诞生了。
画求真,入幻,还真,又最终归向了一个玄之又玄的地方。
凡人观之,只觉好看。
可落在怀侯眼里,他仿是透著这画看到了一个更深邃的世界,他的身影就倒映在了那个世界中,眼前之人不仅懂画,似乎还懂他。
“好!!”
怀侯看了半晌,大讚一声,然后忽道:“等我一下。”
崔虎道:“我等。”
隨后,他盘膝静坐。
怀侯则是跑下了山,他赶走萧存砚,赶走了侯府所有僕人,然后重新回山。
山野之间,金色澄厚的禁制顿时生出,將两人笼罩其中,也將一切外来的可能袭击,偷窥全部隔绝。
老者癲狂的模样一瞬间变得安静下来,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而神圣。
他用那双瞎了的眼睛深深看向崔虎,然后露出了欢快的笑,彬彬有礼地道了声:“请。”
崔虎看著这老人。
他能感到老人的寿元其实已经很少了。
他也看出来老人此刻的想法。
今日,老人之所以如此暴躁,是因为他察觉了“大限將至,纵使再如何拼命,也完不成这幅画了”,而现在...他已是怀著死志重新站在了这山崖前。
崔虎道:“不若先饮一杯”
怀侯笑道:“不过向死尔,何须借酒”
崔虎洒然一笑,不再多言。
怀侯神圣且郑重道:“请。”
崔虎肃敛笑容,道:“请。”
两人都是很骄傲的人,可偏生此时两人都在谦让。
不过初见,却如至交。
那是一种通过“意”进行的深层次的精神交融。
许久...
两道强烈的画意如奔腾而上的神龙,彼此扶持,昂扬而上。
画壁前的意在继续攀升,不停攀升。
终於,怀侯率先撑不住,喉结滚动。
但是...他狠狠咽了一口,將涌上的血给咽了下去。
稍稍侧头,在感受到身侧之人那依然不曾停歇的画意,他心怀大畅。
意,持续攀登。
画,持续完善。
原本,石壁上那副古怪诡异,还带著几分森然的画作,如今慢慢变得正常。
似人非人的身形变得透明,一目了然,是鬼;所处环境也变得阴森恐怖,是地狱;地狱消去了这些鬼的罪业,从而让它们慢慢的重新变回人。
似鬼非鬼的身形变得真实,那是人;只不过歷经种种,欲求將其变化,所以观之如鬼;他们在人间渐行渐远。
人和鬼正走在两条不同的道上:一条【人间道】,一条【地狱道】..
在画意攀登到极限时,怀侯脸上露出迴光返照之色,他挥舞著画笔,往虚空里猛然一点,画意远去,叠加在崔虎身上。
崔虎融过这画意,继续往前。
他忽觉身在此处,可周围一切都已幻变。
双重画意將他带到了一个两道交匯的中心。
中心有一扇门。
大黑门。
他深吸一口气,去推门。
门未推动。
他心念一动,身后【宴宾客】的画卷展开。
他这【宴宾客】其实是因“人间道”而成,如今他要追求更远的一步。
嗖!!
一个个画奴出现,撞击在门上。
大黑门上如白雨落墨池,泛开了重重涟漪。
在这种撞击中,门隱隱有一丝波动。
“一千画奴!”
门的波动大了一点点。
“一万画奴!”
门的波动更大了。
“十万画奴!”
“十二万画奴!”
“爆!!”
一时间,崔虎【宴宾客】天元图中所有的画奴全部冲了出去,以一种自爆的方式狠狠撞向那扇大黑门。
吱...
门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苍凉,古老的气息从中渗出。
吱嘎...
门开了一道缝隙。
崔虎只觉力量全部耗尽。
紧接著,他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给轰了出去。
一时间,门消失了,画意耗尽了,画中的画奴全部闭上了眼睛、看著是暂时用不了了。
而石壁上的画终於產生了第三次变化。
人消失了,鬼也消失了,两者被茫茫的墨汁淹没,全部融为一体。
精妙的,栩栩如生的画就这么归於了纯黑。
道路也是一般。
偌大的石壁,只剩下了两道门缝。
怀侯扑在那石壁前,他抬手向著一道门缝抓去。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崔虎看不到的东西,脸上露出欢喜之色,然后又旋即露出深深的自责,口中喃喃著:“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娘子;对不起...”
他虔诚地道著歉。
然后,似乎是结束了。
怀侯脸上露出了知足之色,然后看向崔虎,说了今日...或许是这辈子唯一的一句:“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他盘膝而坐,喃喃了句:“除画之外,余物一切勿取,皆有鱼鉤,速速...离去!”
最后一字落定,他已含笑而死。
崔虎看著石壁。
那哪里还是石壁。
那是他的天元图。
他和怀侯,一直都是在他天元图上作画。
如今,他的【宴宾客】也產生了新的变化。
一条湖。
湖岸,一个人。
倒影,宴宾客。
多出来的,则是宴厅之外的两条幽幽小径。
小径尽头似有两扇门的轮廓,再看,又似无。
这两条路,像是宾客宴后归去之路,又像是新客將来之处,儼然形成了第二道画意,和【宴宾客】无缝衔接在了一起。
这第二道画意...便叫【归去来】。
崔虎暂不细究,收起天元图,神识放开,扫了一扫,禁制隔绝了內外,如今外面倒是还没有人来。
他毫不停留,立刻化遁远去,小心地绕了几绕,停了又停,待確定確实无人跟著后,这才彻底离去。
数月后...
春暖花开。
怀侯之死,壁画皆毁已传诸周边。
天子倒是没过度惩罚那位礼部侍郎,只是隨意將其连贬数级,变成了一个芝麻绿豆大的“校书郎”。
天子隨意的旨意,对於崔家来说,却如判了死刑。
顿时间...昔日车马盈门的府邸,只剩几只麻雀在阶前啄食。门客散去,姻亲避嫌,连门前那对石狮子的眼睛,似乎都蒙了一层灰。
不过,所幸崔家老夫人崔衡突破了筑基境界。
崔蘅当机立断,领著崔家脱离了皇都,远赴离火剑宫进行资质测试。
昔日,曾祖母不许家族修行。
可此一时,彼一时。
崔蘅在见过了那无辜被屠的村落,见了许多因天灾意外而死的人,又见到了家族在凡间的衰败,於是便希望將家族转为修仙家族。
曾祖母不许家族修行,是不希望家族沾染因果。
可如今,既无法独善其身,而皇都之水又甚深,那么...规矩就由她而变。
崔家,自此入仙途。
崔家车队悠悠而行。
要去离火剑宫,先得绕经云梦剑宫山门,经过那道“斩邪剑相”。
斩邪剑相对於阴灵根,以及一切邪祟之气都很是敏感。
恶,即斩。
崔蘅领著车队,她看著最前那满脸沮丧、像是失了魂的儿子,轻嘆一声。
不过来日方长,她之后再慢慢劝导吧。
微风吹拂,崔蘅眼中倒映出一道横贯天穹的幽蓝巨剑剑相。
然后...
她就看到那剑相中陡然爆发出一道凌厉的剑光,往下狠狠斩落。
一剑...剑光贯穿崔锋易的胸口,带著他的身躯倒飞数丈,狠狠钉在地上。
鲜血溅上车帘时,时间......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