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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雾锁青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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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时,青峰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进了棉絮堆里。

浓得化不开的大雾从山谷里漫上来,乳白色的雾团沉甸甸地压在树梢,连最粗壮的松树都只露出半截模糊的影子,像水墨画里洇开的墨痕。

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寒气,吸进肺里像吞了冰碴,战壕壁上凝结的霜花沾在棉裤上,稍一动弹就簌簌往下掉。

远处的雾更稠,仿佛能拧出水分来,十步开外的岩石蒙着层湿漉漉的白,像裹了层冻住的棉絮,摸上去冰得刺骨。

“轰隆——”

一声沉闷的炮响突然从雾深处炸开,像闷雷滚过瓮缸,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紧接着是炮弹划破浓雾的尖啸,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股撕裂般的锐响,最后“哐当”一声砸在东侧的山坡上。

冻土被硬生生掀飞,混着冰碴子和黑土溅起丈多高,又“簌簌”落回战壕边,有几块带着棱角的碎冰甚至弹进了战壕,打在士兵的钢盔上叮当作响。

陈山虎猛地睁开眼,睫毛上结的薄霜应声而落。

他靠在战壕壁上打了半宿盹,后背的伤口在这潮湿的寒气里像被无数根细针攒着扎,隐隐的疼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冻得发僵的脸颊,带出几片霜花。

站起身时,蜷了半宿的膝盖“咯吱”响得像要散架,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膝盖,目光锐利地扫向雾里。

“连长,这狗日的鬼子又在瞎打炮!”哨兵小李缩在一块黢黑的岩石后,棉帽的帽檐上挂着白霜,对着陈山虎喊的声音里带着气,还有点发颤——不是怕,是冻的,也是恨这没头没脑的轰炸。

炮弹炸开的硝烟混在雾气里,呛得人嗓子眼里发紧,那股硫磺味裹着湿冷的空气钻进鼻孔,说不出的难受。

陈山虎眯起眼,往雾最浓的地方望。

那里只有翻涌的白浪,像煮沸的米汤在锅里翻腾,别说炮口的火光,连声音的来向都辨不清。

“别大意!”他朝着几个哨位走过去,军靴踩在结了薄冰的冻土上,脚下时不时打滑,发出“滋滋”的摩擦声,“这大雾天,炮是瞎打,人可未必瞎摸!都瞪大眼睛盯着,十米外看不清就听动静——

脚步声、咳嗽声,哪怕是风吹草动,一根树枝断了的响,都不能放过!”

他走到哨兵小张身边,这年轻娃穿着件缴获的日军棉大衣,领口还沾着点暗红色的血渍。

陈山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衣里的棉絮硬邦邦的,显然是穿久了没拆洗过。

“冷不冷?轮换着活动活动,跺跺脚,别站成桩子,冻僵了反应就慢了。”

小张用力摇头,冻得通红的脸颊上还留着冻疮印,鼻尖上挂着点鼻涕,他吸了吸鼻子:“不冷连长!这大衣暖和着呢!”

说着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耳朵,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您放心,哪怕是只耗子跑过去,我都能听见动静!”

陈山虎点点头,又往南边的哨位走。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炊事班的方向传来铁皮桶碰撞的叮当声。

王德胜举着个黑黢黢的铁皮桶,正和两个炊事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挪,桶沿上冒着白汽,混在雾气里像团小小的云,那股子洋芋的焦香顺着风飘过来,在湿冷的空气里格外勾人。

“连长!洋芋熟了!”王德胜的嗓门在雾里像被捂住了似的,传得不远,带着点瓮声瓮气的回响,“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埋在灶膛余烬里焐熟的,热乎着呢!”

两个炊事兵跟在后面,手里捧着用钢盔改装的“盆”,钢盔边缘还留着弹痕。

里面堆着圆滚滚的洋芋,表皮烤得焦黑,有的地方还沾着点黑土,可那股子朴实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石和弹坑,脚底下打滑时就互相拽一把,嘴里反复喊着:“都来拿洋芋!趁热吃!凉了就冻成石头了!”

窝棚里的士兵们被喊醒了,一个个揉着眼睛钻出来,身上还裹着单薄的被褥——那被褥早就被冻得硬邦邦的,像层薄铁皮。

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小雾团,又很快散开。

张算盘也从窝棚里钻出来,眼镜片上蒙了层厚厚的水汽,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快步走到陈山虎身边,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忧色:“这雾太大了,三米外就看不清人,鬼子要是真摸过来,怕是到了跟前才能发现。”

“所以更得让弟兄们吃饱了,有劲儿应对。”

陈山虎接过王德胜递来的一个洋芋,滚烫的触感从手心传来,烫得他赶紧往另一只手里颠了颠,又塞给旁边一个不住咳嗽的伤员,“先给伤员分,让他们暖暖身子。”

洋芋很快分到了每个人手里。士兵们捧着热乎乎的洋芋,有的急着往嘴里送,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松口;

有的用冻得发僵的手慢慢剥掉焦皮,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瓤,热气腾腾地往嘴里塞。

绵密的薯肉混着焦香在嘴里化开,那点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又慢慢往四肢蔓延,连带着冻得发麻的脚趾都有了知觉,像有小虫子在爬。

狗娃啃着洋芋,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没闲着,时不时瞟向雾气深处,手里的步枪就靠在腿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扳机。

他的棉鞋早就磨破了底,脚趾头在里面冻得生疼,可握着枪的手却很稳。

陈山虎也剥了个洋芋,慢慢吃着,目光扫过每个士兵的脸。

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窝深陷,下巴上结着霜,可眼神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临战前的沉静,像拉满了的弓弦,只等一声令下就会射出利箭。

“都抓紧吃,”陈山虎的声音在雾里传开,带着一种穿透水汽的力量,“吃完了,枪上膛,刀出鞘,都到战壕里就位。”

他顿了顿,捏着洋芋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雾是掩护,也是陷阱。

鬼子要是敢摸上来,咱就借着这雾,给他来个迎头痛击——让他们知道,青峰山的土,是埋他们的坟!”

“是!”

回应声在雾气里交织,短促而有力,像一颗颗钉子,狠狠砸进这片被大雾笼罩的战场。

每个人手里的洋芋还冒着热气,那点暖意顺着指尖,一直流到心里,化作一股硬邦邦的力气。

远处的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炮弹落在战壕周围,掀起阵阵尘土和雪雾,有时候弹片会“嗖嗖”地掠过头顶,带着尖锐的呼啸。

但此刻,青峰山的战士们眼里,只有那片翻滚的浓雾深处——那里藏着敌人,也藏着他们必须守住的,黎明前的微光。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然在浓雾中炸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砸进滚沸的牛油里,瞬间撕裂了战场上的沉寂。

那是前哨位小张的方向,子弹划破雾气的锐响格外刺耳,在雾里荡开一圈圈声波。

陈山虎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洋芋差点掉在地上。他咬断最后一口洋芋,狠狠咽下去,转身朝着枪响的方向低吼:“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浓雾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噗嗤噗嗤”踩在冻土和积雪上,还有几句含糊不清的日语吆喝,隔着雾气听不真切,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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