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7章 冯御史奇遇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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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站在床前,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瘦瘦小小的身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冯御史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短剑——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养成了枕边放兵器的习惯——可他的手刚碰到剑柄,就发现自己的胳膊根本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浑身动弹不得。
他心里一惊,知道这是遇上“鬼压床”了。但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并不慌乱,只是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一样东西。冯御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桌上放着他白天随手记的一些笔记和供词。那人影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纸上,那是一张画着陈家坨子地形图的草稿,上面标着周家大宅的位置。
冯御史心中一动,正要再问,那人影忽然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冯御史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两只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直愣愣地看着他。
冯御史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白天张老汉说的话——“虎子蹲在墙角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你是虎子?”冯御史脱口而出。
那男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忽然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做出口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冯御史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唇,辨认了许久,终于看清了——他说的是:“救我,在井里。”
话音刚落,那男孩的身影忽然像水汽一样散开了,月光重新填满了屋子。冯御史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胳膊也能动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了看四周,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再看桌上,那张地形图好好地摆在那里,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男孩的脸,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和那句无声的话——“救我,在井里。”
冯御史一夜没睡。天一亮,他就叫来了冯福和冯安,把昨夜的事告诉了二人。冯福吓得脸都白了,冯安倒是个胆大的,想了想说:“老爷,会不会是虎子那孩子已经……遭了毒手?”
冯御史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虎子还活着,他的魂魄不会来找我。他来找我,说明他已经死了,而且尸首就在井里。”
“那咱们怎么办?”冯福颤声问。
冯御史站起身来,眼神凛冽:“等绍兴府的人一到,立刻动手。”
六、井底白骨
又过了一天,绍兴府知府陈守义亲自带着五十名官兵赶到了。陈知府是个正直的官员,跟冯御史有旧交,接到密信后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赶路。
冯御史把情况简单说了,二人商议了一番,决定次日一早就去周家“拜访”。为了不打草惊蛇,冯御史没有亮出御史的身份,只说是路过此地的商人,久仰周德贵大名,想去拜访一下。
第二天一早,冯御史换了一身便服,带着冯福和两个官兵扮成的随从,跟着陈知府的人,大摇大摆地去了周家大宅。
周德贵听说有客来访,还是绍兴府来的,不敢怠慢,亲自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肥脸上堆满了笑,拱手道:“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冯御史打量了他一番,只见此人满面油光,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奸猾之徒。他心里厌恶,面上却不露声色,客气了几句,便跟着周德贵进了正堂。
宾主落座,茶水奉上,冯御史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德贵闲聊,问些当地的收成、生意之类的话。周德贵虽然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但见他谈吐不俗,又带着随从,不敢怠慢,陪着笑脸一一作答。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喊道:“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宅子围了!”
周德贵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瞪着冯御史:“你……你是什么人?”
冯御史缓缓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往桌上一放,沉声道:“都察院监察御史冯玉卿,奉旨巡查浙江。周德贵,你涉嫌谋害人命、霸占民产、勾结官府,现奉绍兴府知府之命,对你家进行搜查。”
周德贵脸色煞白,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陈知府带着官兵冲了进来,将周家上下一干人等全部控制住。冯御史没有耽搁,直接带着人去了后院。
周家大宅后院有一口水井,井口用一块大石板盖着,上面还压了几块砖。冯御史让人搬开石板,往下看,井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让一个身强力壮的官兵系上绳子,下到井底去查看。
那官兵下去没多久,就在井底喊了起来:“大人,底下有东西!”
等那官兵被拉上来,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和一根小骨头。冯御史接过来一看,那块布是青色的,像是孩子衣裳上的布料;那根骨头细细小小的,分明是人的指骨。
冯御史的脸色铁青,下令把井里的水全部打干,派人下去仔细搜索。经过大半天的打捞,官兵们从井底捞出了一具小小的骸骨。
那骸骨已经严重腐烂,只剩下一副骨架和几片残破的衣裳。但从衣裳的样式和骨架的大小来看,分明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冯御史蹲下身子,仔细看着那具骸骨。他发现,骸骨的肋骨有两根是断的,头骨上也有一个明显的裂缝——这显然不是淹死的,而是被人活活打死之后扔进了井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低声说:“虎子,你安息吧。你的冤屈,我替你洗清。”
七、真相大白
在铁证面前,周德贵再也无法抵赖。陈知府当场将他拿下,连同他手下的几个狗腿子,一并押回了绍兴府大牢。
接下来的审讯中,周德贵起初还想嘴硬,死不承认。但冯御史岂是好糊弄的?他命人把巧娘接来,让她当面对质。巧娘一看到周德贵,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指着他的鼻子,把当初如何被推下河的经过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吴老六也赶来作证,说他如何在河里救起巧娘,如何听见巧娘说推她的人骂了一句“不识抬举的贱货”,声音像是周德贵的长工刘癞子。
刘癞子被单独提审,起初还想抵赖,但挨了几板子就扛不住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原来,那天晚上确实是周德贵派刘癞子去推巧娘下河的。周德贵早就起了杀心,觉得巧娘不识抬举,留着她是个祸害,不如一了百了。他许给刘癞子十两银子,让他趁天黑把巧娘推进河里,制造一个失足落水的假象。
刘癞子照办了,可他没想到巧娘命大,竟然没淹死,还被人救了。周德贵知道后,又惊又怒,一面派人四处打听巧娘的下落,一面对外宣称巧娘投河自尽了。至于虎子,他根本不是要“收养”,而是怕虎子长大后知道真相,所以把孩子弄到家里,当牛做马地使唤,稍不如意就打骂。
至于虎子是怎么死的,刘癞子也招了。他说,半个月前,虎子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盆,周德贵大怒,一脚踹在虎子胸口上,又抄起一个铜烛台砸在虎子脑袋上。那孩子当场就不行了。周德贵慌了神,让刘癞子把尸首扔进了后院的废井里,用石板盖上,又压了几块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审讯到这里,冯御史的拳头已经攥得咯吱咯吱响。他强忍着怒气,问刘癞子:“周德贵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隐瞒此事?”
刘癞子哆哆嗦嗦地说:“又……又给了二十两。”
冯御史冷笑一声:“三十两银子,两条人命。好,好得很。”
案情全部查清之后,冯御史会同陈知府,将此案上报刑部。乾隆皇帝最恨这种草菅人命的土豪劣绅,御笔朱批,周德贵斩立决,刘癞子绞监候,其余从犯各按律治罪。那个跟周德贵勾结的县令赵怀仁,也被革职查办,押送京城受审。
至于巧娘,冯御史替她向朝廷请了旌表,表彰她守节不屈的志气,又拨了一些银子,让她安葬了虎子的遗骨,重新过日子。巧娘抱着虎子的小衣裳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吴老六和他老婆的劝说下,总算慢慢振作起来。她后来把吴老六两口子认了干爹干娘,在柳沟渡边上开了个小茶摊,日子虽然清苦,但总算太平了。
八、后记
冯御史办完这桩案子,继续南下巡查盐政。一路上,他又查办了几个贪官污吏,整顿了盐务,深得百姓爱戴。
三个月后,他办完公事,准备回京复命。路过柳沟渡的时候,他特意停下来,想去看看巧娘。可到了渡口一看,巧娘的茶摊还在,人却不在了。
吴老六告诉他,巧娘上个月嫁人了。嫁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当初帮她作证的王二柱。王二柱的腿虽然瘸了,但人老实本分,对巧娘也好。两个人都是苦命人,凑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吴老六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冯御史:“大人,这是巧娘临走前让我交给您的。她说,大人的大恩大德,她这辈子没法报答,只有这点心意,请大人收下。”
冯御史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细密,做得十分结实。鞋垫上还绣了两朵小小的兰花,虽然手艺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是一针一线用心做的。
冯御史把布鞋收好,对吴老六说:“老人家,替我谢谢巧娘。告诉她,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吴老六抹了抹眼泪,连声答应。
冯御史上了船,船缓缓离岸。他站在船头,回头看了看柳沟渡,看见吴老六还站在岸边,冲他挥着手。远处,夕阳西下,河面上金光闪闪,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见到的那个男孩的魂魄,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那句无声的话。他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虎子,你的仇报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秋风拂过河面,吹散了他的话音。远远的,芦苇荡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冯御史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船舱。
后来,冯御史一直把这双布鞋带在身边,穿旧了也舍不得扔。有人问他,一个御史大人,怎么穿这么寒酸的鞋?他笑着说:“这鞋比什么都暖和。”
再后来,冯御史致仕回乡,在绍兴老家养老。他时常跟儿孙们讲起这件事,末了总要加一句:“人这一辈子,头顶三尺有神明。做了恶事,躲得过活人,躲不过死人。你们记住了,做人要存善心,行善事,别管什么妖魔鬼怪,心里头正,什么都害不了你。”
他的儿孙们点头称是,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这个故事,也在绍兴一带流传了下来。直到今天,柳沟渡边上还有人指着那口填平了的老井说:“看见没有,那就是当年周德贵扔孩子的地方。后来井被封了,说是不干净。可要我说,不干净的不是那口井,是人的心。”
说完,便哈哈一笑,继续摆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