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铁与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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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曰:
黑云压城雉堞低,浑河无声流铁衣。
千里镜中旗猎猎,何家老婿尚撑持。
杜松站在抚顺城西南三里外的土坡上,千里镜紧贴着右眼,镜筒里那座灰黑色的城垣在晨光中一寸寸放大。
城周三里,墙高两丈,砖石包砌。四门各有瓮城,城头雉堞整齐,蓝底金日月旗在早春的风里猎猎作响。城下关厢鳞次栉比,商铺、民居、作坊,挤挤挨挨地从城门口向外蔓延,像城墙长出的肉瘤。那些屋舍大多是去年四月之前建的了——之后建奴来了,没人再敢在城外添一砖一瓦。
杜松的呼吸在镜筒里凝成一层薄雾。
他身后的土坡下,两万四千人正在沉默地展开。宣大来的老卒,甲胄陈旧,但动作利落。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齐鸣,只有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和马匹偶尔打出的响鼻。他们在凌晨寅时从浑河老营出发,人衔枚,马裹蹄,急行军六十里,终于在辰时前抵达。
六十里。
杜松在心里又默算了一遍。莽古尔泰那万把人,被王宣的两千骑拖了一夜,又被赵梦麟在洼子岭的疑兵晃了一下,等他发现上当、掉头往西南追,至少要落后半日。半日,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总戎。”张铨打马上前,脸色发白,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哨探回来了。城头守军约莫三千,主将旗是蓝底白月,写着‘何’字——是何和礼。”
何和礼。
杜松放下千里镜,脸上的褶子拧得更深了。
努尔哈赤的女婿。栋鄂部的族长。当年跟着老奴一起起兵的五大臣之一。不是善茬。
“城里汉人呢?”他问。
“关厢还有些百姓,没撤干净。”张铨顿了顿,“何和礼……似乎没有强令关厢居民入城。”
杜松的眉头跳了一下。
没有强令入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何和礼不信汉人,不愿放太多汉人进城;也意味着他自信能守住城池,不在乎关厢被焚;更意味着——城里汉人的比例,可能比他想象的高。
“传令。”杜松的声音沉下去,像钝刀子割肉,“赵梦麟部攻东门,王宣部攻南门,本帅亲率中军攻北门。西门——留出来。”
“围三缺一?”张铨问。
“围三缺一。”杜松点头,眼中精光一闪,“给他一条活路,他就不肯死战。何和礼若聪明,就该从西门走。若他不走……”
杜松没说完,但张铨懂了。若他不走,那就是要把三千人填进这座城里,换杜松一个“抚顺大捷”。
“箭书准备了吗?”杜松又问。
“准备了。”张铨从马鞍旁抽出厚厚一叠纸,纸上是连夜写就的告示,字迹潦草但清晰——“王师复辽,抚顺先归。汉人百姓,闭户勿出。凡持械助逆者,杀无赦;凡弃械归正者,不问。建州兵弃械者免死,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寸草不留。”
杜松扫了一眼,点点头:“射进去。越多越好。”
“得令。”
张铨拨马去了。
杜松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抚顺城头。晨光已经完全撕开了夜色,城墙上的人影清晰起来。他看见了建奴的甲士,在雉堞间走动,也看见了一些穿短褐的汉人,被驱赶着搬运滚木礌石。
那些汉人,去年四月之前,还是大明的子民。
杜松的牙关咬紧了。
“传令。”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淬过火的刀,“辰时正,攻城。”
箭书飞入万瓦霜,三面围城一面荒。
血沃冻土人不退,只为身后有故乡。
辰时正,三声号炮,响彻四野。
北门外,杜松亲率的六千中军最先发动。盾车在前,云梯在后,弓箭手、火铳手夹在中间,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向城墙蠕动。
城头,建奴的号角呜咽着响起。蓝底金日月旗下,何和礼按刀而立,脸色铁青。他今年四十七岁,跟随努尔哈赤二十七年,打过无数硬仗,但此刻他面对的,是一个他从未面对过的困境。
城里只有三千人。
三千人,守一座周三里的城,兵力勉强够用。但城里有上万汉人——军户、匠户、商户、以及他们的家眷。这些人,去年四月之前是大明的子民,现在是他的治下。他信不过他们,可他需要他们。
“把汉人编队,每队派两个建州兵督战。”他下令,“让他们上城头,搬运礌石、浇金汁。谁敢退,当场斩了。”
“主子,”身旁的牛录额真迟疑道,“若是明军攻得急,汉人反了——”
“所以派建州兵督战。”何和礼打断他,声音冰冷,“告诉他们,城破了,明军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和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是实话,也是谎言。实话是,城破之后,明军会不会清算“从逆”的汉人,谁也不敢保证。谎言是,他们和建州兵,从来就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牛录额真领命去了。
何和礼转身,望向城下缓缓逼近的明军。盾车排列整齐,云梯高高竖起,火铳手在盾车后面猫着腰,弓箭手已经搭箭在弦。他看见了明军的中军大旗,上面写着“杜”。
杜疯子。
何和礼深吸一口气。
他守过城,也攻过城。他知道,攻城战最惨烈的,不是城墙上的对射,而是云梯搭上城头的那一刻——那一刻,攻守双方都会被恐惧和血性同时攫住,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
“准备滚木礌石。”他下令,“金汁烧起来。弓箭手就位。”
城头一阵忙碌。
城下,明军的鼓声突然急促起来。
“咚咚咚咚咚——”
盾车加速了,推车的士兵咬着牙,弓着背,像一头头抵角的公牛。云梯在盾车后面跟进,长长的梯身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火铳手开始放铳,“砰砰砰砰”的声响在城下炸开,铅弹打在城墙上,溅起一蓬蓬碎砖。
城头,建奴的弓箭手开始还击。箭矢如蝗,从雉堞间飞下,钉在盾车上,钉在地上,钉在明军士兵的身上。有人中箭倒下,有人拖着箭伤继续推车,有人被踩在脚下,发出短促的惨叫。
杜松在土坡上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打过太多仗了,见惯了死人。他知道,这些倒下的人,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地狱,在云梯搭上城头之后。
“传令,第二轮进攻准备。”他平静地说。
东门,赵梦麟的三千人马也在推进。
这里的地形比北门复杂,城墙外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赵梦麟把兵力分散成十几个小股,利用地形掩护,向城墙逼近。
城头的建奴很快发现了他们,号角声转向东门,一部分弓箭手被调了过来。
赵梦麟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听着箭矢在头顶呼啸。他是个老粗,不识字,但会打仗。他知道东门不是主攻方向,他的任务不是破城,而是牵制——让何和礼不敢把兵力全部调去北门。
“放箭!”他吼了一嗓子。
身后的弓箭手齐刷刷站起来,拉弓,松弦,箭矢划出一道弧线,飞向城头。城头传来几声惨叫,有人从雉堞上栽了下来,摔在城墙根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好!”赵梦麟啐了一口唾沫,“再放!”
第二轮箭雨又飞了上去。
城头的建奴被压得抬不起头,但很快,他们也组织了反击。箭矢从城头飞下,比明军的更密、更准。几个弓箭手中箭倒地,剩下的又蹲了回去。
“他娘的。”赵梦麟骂了一声,却没有下令冲锋。他的任务是牵制,不是送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那里,南门的王宣应该也开始了。
南门,王宣的两千骑兵已经下马。
他们不是来攻城的——骑兵攻城是笑话。他们的任务是:控制关厢,清剿可能从南门出击的建奴,以及——接应可能的“内应”。
王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膛黝黑,说话慢吞吞的,但打起仗来一点不慢。他带着二百精兵,摸进了关厢。
关厢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商铺的门板都上了,民居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和远处城头传来的号角、喊杀。
“没人?”身旁的亲兵嘀咕了一句。
“有人。”王宣低声道,“都躲着呢。别管他们,往前走。”
他们沿着街道,猫着腰,向城门方向摸去。
南门城楼上,建奴的旗帜在风中翻卷。城门紧闭,瓮城的闸门也放了下来。城头有人影走动,但似乎没发现他们。
王宣在一间药铺的屋檐下停住,招了招手。身后的亲兵递过来一捆箭书。
“射进去。”王宣指了指城头。
亲兵搭箭,弓弦响,箭书飞过城墙,落进了城里。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箭书像雪花一样,从关厢的各个角落飞进抚顺城。
内容都一样——“王师复辽,抚顺先归。汉人百姓,闭户勿出。凡持械助逆者,杀无赦;凡弃械归正者,不问……”
王宣不知道这些箭书有没有用,但他知道,杜松让他射,他就射。
射完了,他带着人退回了关厢边缘,找了个能看见城门的位置,蹲了下来。
等。
与此同时北门的战斗,在巳时进入白热化。
第一波盾车已经推进到城下,推车的士兵开始搭云梯。长长的梯子被竖起来,顶端挂着铁钩,重重地搭在城墙上,铁钩咬住砖缝,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上!”一个把总吼了一声,第一个攀上了云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咬着刀,手脚并用,向上爬。城头的建奴开始往下砸滚木礌石,木头和石头顺着梯子滚下来,砸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被砸中脑袋,手一松,从梯子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金汁——烧沸的粪水——也从城头浇了下来。滚烫的液体浇在人的脸上、手上、身上,皮肉瞬间被烫烂,发出刺鼻的焦臭味。被浇中的人惨叫着从梯子上跌落,在地上打滚,哀嚎声让人头皮发麻。
但明军没有退。
他们还在爬。
宣大的老卒,见过血的,知道退也是死,进也是死。退,军法从事,斩;进,说不定还能搏个生路,搏一份赏赐,搏一张“征辽券”的兑现。
一个年轻的小兵爬到了梯子顶端,他的手已经够到了城头的雉堞。他咬着刀,腾出一只手去扒墙头,但一只建奴的手从墙头伸出来,一刀砍在他的手腕上。
血喷涌而出,他的手断了,身体失去平衡,从梯子上摔了下去。刀从嘴里脱落,在空中转了几圈,扎进了泥土里。
他没有惨叫——因为他的嘴被刀割烂了。
但第二个小兵已经爬了上来,第三个,第四个……
城头的建奴开始慌了。他们没想到明军会这么疯。他们以为明军还是去年四月那支一触即溃的军队——城外放几炮,城头射几轮箭,明军就退了。
但这一次,明军没有退。
杜松在土坡上看着,脸上的褶子纹丝不动。
他身边,张铨的脸色已经白了。
“总戎,伤亡太大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杜松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继续攻。告诉赵梦麟,东门加大压力。告诉王宣,南门给我钉死了。谁敢退,斩。”
“得令。”
张铨拨马去了。
杜松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城头。他看见了何和礼——那个身材魁梧的建州将领,正挥舞着刀,在城头奔走,指挥防守。
是个硬茬。
杜松在心里给何和礼下了判词。
但他不怕硬茬。他怕的是——时间。
及午时,战斗仍在继续。
北门的城墙下,已经堆满了尸体。明军的,建奴的,还有几个被驱赶上城头的汉人的。血渗进冻土,化开了一层黑泥,踩上去黏糊糊的。
云梯被推倒了五架,又竖起来三架。盾车被砸烂了七八辆,剩下的还在往前推。火铳手换了一轮又一轮,铅弹在城墙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坑洞,但城墙没有倒。
城头的建奴也开始出现伤亡。明军的弓箭手虽然准头不如建奴,但人多,箭密,压得城头的人不敢露头。几个牛录额真中箭倒地,何和礼的蓝底白月旗也被射穿了几个窟窿。
但何和礼没有退。
他还在城头。
“主子,明军太疯了!”一个牛录额真浑身是血地爬过来,“东门那边也有明军,南门关厢也进了人!咱们人不够!”
“人不够也得守。”何和礼咬牙,“派人去西门,看看有没有明军。”
“西门……没有明军。”
何和礼的眉头跳了一下。
围三缺一。
他懂。
杜松在给他留活路。只要他从西门走,这座城就拱手让给明军。
可他不能走。
汗王把抚顺交给他,他就得守住。守不住,也得守。走了,就算活着回去,汗王也不会放过他。
“传令,”他的声音冷下来,“把城里的汉人男子,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全部驱赶上城头。告诉他们,明军是来杀他们的,城破了,他们全家都得死。想活命,就给我守城。”
“主子,万一他们反了——”
“所以派建州兵督战。”何和礼打断他,“一个汉人,配一个建州兵。汉人守城,建州兵看汉人。谁敢跑,杀。谁敢反,杀。汉人的家眷,全部集中到城中心,派兵看管。城破了,先杀家眷。”
牛录额真打了个寒颤,但没敢多说什么,领命去了。
未时,城头的汉人多了起来。
他们穿着破旧的短褐,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拿着菜刀。他们被建州兵驱赶着,站上城头,站在雉堞后面,面对城下正在冲锋的明军。
他们的脸上,是恐惧、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城下,明军的号角响了。
又一波云梯搭了上来。
“放箭!”城头,建州的牛录额真大吼。
建州的弓箭手放箭了,但这一次,他们射的不只是城下的明军,还有那些站在城头、犹豫不决的汉人。
一个汉人老者中箭,惨叫着从城头栽了下去。他的儿子——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扑到雉堞边,看着父亲的尸体,眼睛红了。
“你们——”他转过身,想说什么,一把建州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守城。”建州兵冷冷地说。
汉人汉子咬着牙,捡起父亲掉落的刀,站到了雉堞后面。
城下,明军的云梯搭上了城头。
一个明军小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咬着刀,从云梯上探出头来。他一眼就看见了城头的汉人,愣了一下。
“兄弟——”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汉人汉子也愣了一下。
他的手在发抖。
建州兵在身后盯着他。
城下的明军在喊:“王师复辽!汉人不杀汉人!”
他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啊——”他吼了一声,一刀砍在云梯上。
不是砍明军,是砍云梯。
梯子断了,明军小兵摔了下去。
但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
建州兵怒了,一刀捅进了汉人汉子的后腰。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城头,手还死死抓着雉堞。
“爹……儿子……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
一直到了申时,战斗还在继续。
杜松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他还在喊。
“再攻!再攻!不许停!”
他知道,停下来,士气就泄了。攻城战,打的就是一口气。气在,城能破;气泄,再多的兵也是废物。
赵梦麟的东门已经攻了四轮,伤亡三百余人,但城头的建奴也被牵制了大半。王宣的南门虽然没有强攻,但他派人从关厢摸到了城墙根下,用火药炸塌了一小段墙——虽然缺口不大,但足够让城里的建奴慌了。
北门,中军已经攻了七轮。
城墙下,尸体堆了半人高。
云梯断了二十三架,还有八架在爬。
杜松的千里镜里,何和礼还在城头。
那个老东西,居然还没倒。
“总戎!”张铨从后面策马赶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城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人放火。”
杜松的千里镜猛地转向城内。
果然,城中心的方向,冒起了黑烟。烟不浓,但很黑,像是烧了油或者布匹。
“有人反了。”张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杜松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股黑烟。
黑烟越来越浓。
城头,建奴的号角声突然乱了。
杜松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传令,全军压上。”
“破城。”
城头,何和礼的脸已经黑了。
不是晒的,是气的。
城中心的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他不知道是谁,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城里的汉人,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传令,让城中心的建州兵,把汉人的家眷——”他顿了顿,“看好了。谁敢乱动,杀。”
“主子,东门快撑不住了!”一个牛录额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明军已经上了城头三次,虽然被赶下去了,但下一次——”
“下一次,我去。”何和礼咬牙,拔出了刀。
他大步向东门走去。
但他走了不到百步,北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
北门城头,一面明军的红旗,正在飘扬。
杜松的兵,上城了。
北门城头,第一个登上城墙的,是一个叫刘黑子的宣府老兵。
他四十多岁,一身旧甲,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他在宣府打了二十年仗,从一个小兵爬到了把总,又从把总被撸成了小兵——因为赌钱输了军饷。
但他会打仗。
他咬着刀,从云梯上翻上城头,一脚踹翻了一个建州兵,顺手从嘴里取下刀,一刀捅进了另一个建州兵的肚子。血喷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唇,又腥又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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