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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铁与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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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了!”他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上来了!”

身后,更多的明军从云梯上翻上城头。

建州兵围了上来,刀枪齐下。刘黑子左挡右砍,身上中了两刀,但甲厚,没伤着要害。他身边的明军越来越多,建州兵被逼得节节后退。

“往瓮城赶!”刘黑子吼,“把他们赶进瓮城!”

明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城头,建州兵且战且退,被一步步逼向东门方向的瓮城。

何和礼赶到时,已经晚了。

北门城头,明军的红旗已经插了三面。城下的明军还在往上爬,城头的明军已经站稳了脚跟。

“撤进瓮城!”何和礼咬牙下令,“关闸门!”

建州兵蜂拥着撤进瓮城,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

明军被隔在了外面。

但瓮城里面,还有建州兵——以及被驱赶上城头的汉人。

刘黑子趴在闸门上,往里看了一眼。瓮城里,建州兵正在整队,汉人被驱赶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炸开它。”他回头吼。

火药包被送了上来,塞进闸门的缝隙。

“点火!”

“轰——”

闸门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明军蜂拥而入。

瓮城里的战斗,是最惨烈的。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只有你死我活。

建州兵知道,退也是死,战也是死。他们红了眼,不要命地冲上来,刀砍卷了用枪捅,枪断了用拳头,拳头碎了用牙咬。

明军也知道,这时候不能退。退了,前面死的人就白死了。他们也红了眼,不要命地往上冲。

刘黑子的刀砍卷了,从地上捡了一把建州的刀,继续砍。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露了出来,他用布条缠了缠,继续砍。

他的身后,尸体堆了一地。

明军的,建奴的,还有汉人的。

那些被驱赶上城头的汉人,有的在混乱中跑了,有的被建州兵杀了,有的捡起武器,不知道该打谁。

一个年轻的汉人小伙,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面前,一个建州兵正举刀冲向一个明军。他犹豫了一下,然后——

一棍子砸在了建州兵的后脑勺上。

建州兵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明军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冲。

小伙扔掉木棍,蹲在角落里,哭了起来。

酉时,瓮城被明军控制。

何和礼带着残兵,从西门突围而出。杜松没有追——围三缺一,就是要让他走。

走了,抚顺就是明军的了。

不走,何和礼这三千人填进去,明军的伤亡至少要翻一倍。

杜松策马走进抚顺西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城头的蓝底金日月旗被扯了下来,换上了明军的红旗。城墙上、街道上、瓮城里,到处都是尸体。

明军的,建奴的,汉人的。

血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了黑色。

杜松勒马,在城门口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面红旗。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清理战场,收拢俘虏,安葬阵亡将士。伤兵送进城里的医馆——建奴的医馆,征用了。”

“得令。”

张铨领命去了。

杜松翻身下马,踩着黏糊糊的血,走进了抚顺城。

他的靴子在血泊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外。

那里,浑河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河对岸,是莽古尔泰的方向——那个被他甩掉的尾巴,此刻应该已经发现上当,正在往这边赶。

杜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往城里走。

抚顺,拿下了。

但仗,还远没有结束。

就在杜松踏进抚顺西门的同一时刻,一百五十里外,黑扯木城下,努尔哈赤勒马而立,望着城头那面蓝底金日月旗,脸色阴沉如水。

城头,阿尔通阿按刀而立,也在看着他。

两双眼睛隔着箭楼、城墙、壕沟,在暮色中碰撞。

努尔哈赤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向前一指。

身后的两白旗、两红旗,在暮色中无声地展开。

两万大军,像一张巨大的黑网,罩向黑扯木。

代善策马上前,低声道:“父汗,阿尔通阿不过万人,金台吉不过草寇而已,儿子带两红旗,就能破城——”

“不急。”努尔哈赤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城头,“等。”

“等?”

“等天黑。”努尔哈赤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天黑之后,城里的人会累,会困,会怕。那时候再攻,事半功倍。”

代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他看了一眼城头,又看了一眼父汗的侧脸。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在暮色中像一块岩石,看不出任何表情。

代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赫图阿拉。

阿巴亥。

他不知道阿巴亥到底死没死,但父汗说“殉城”了,那就是“殉城”了。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父汗,”他忍不住又开口,“赫图阿拉那边……”

“赫图阿拉?”努尔哈赤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代善脊背发凉。

“赫图阿拉丢了,再打回来就是。”努尔哈赤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阿巴亥死了,本汗还有别的福晋。代善,你记住——咱们女真人,不是靠一座城、一个女人活的。咱们靠的是马刀,是弓箭,是手里的血。”

代善垂下头:“儿子……记住了。”

但他心里的痛,没有消失。

黑扯木城头,阿尔通阿按刀而立,望着城下缓缓展开的建州大军,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守不住。

城里的兵,满打满算不到八千。叶赫的残兵、建州右卫的杂牌、刘綎留下的六千明军——这些人,打顺风仗还行,逆风局,一触即溃。

但他不能不守。

他已经是叛徒了。从舒尔哈赤那一代开始,他们家就是叛徒。再叛一次,天下之大,再无容身之地。

“主子,”身旁的亲兵低声道,“刘綎那边……何时入城?”

阿尔通阿没有回答。

他知道刘綎不会来。刘綎在赫图阿拉收拾东西,还有大半因为被雪地的强光伤了眼睛,离这儿六十多里。就算他想来,努尔哈赤也不会让他来——城外这两万大军,就是来堵他的。

“传令,”阿尔通阿的声音沙哑,“准备守城。”

“主子……”

“守不住也得守。”阿尔通阿打断他,“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明军那边打出结果,拖到努尔哈赤不得不回师,拖到……”

他没说完。

因为他知道,拖不到。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戌时,天色彻底黑透。

努尔哈赤终于下令了。

“攻城。”

号角呜咽,两万大军在黑暗中发动了第一波进攻。

黑扯木城小,墙矮,守军少。第一波进攻,建州兵就上了城头。

阿尔通阿带着亲兵,在城头拼死抵抗。刀砍卷了,枪折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但他的人太少了。

一个建州兵倒下,两个建州兵顶上来。十个建州兵倒下,一百个建州兵顶上来。

阿尔通阿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城头,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火把,忽然笑了。

“叔父——”他冲着城下喊,声音嘶哑,“你赢了!但你别得意!明军已经打下了抚顺!杜松那个疯子,不会放过你的!”

城下,努尔哈赤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了抬手。

箭矢如蝗,飞向城头。

阿尔通阿的身体被射成了刺猬,缓缓栽倒,从城头摔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黑暗中传得很远。

努尔哈赤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理战场。”他说,“天亮之前,拔营西进。”

“父汗,”代善忍不住问,“去哪儿?”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

“尚间崖。”

代善愣住了。

尚间崖?

不是回师救赫图阿拉?不是去追杜松?

要不是父亲提醒,他险些就忘记了尚间崖还有个马林。

“父汗,赫图阿拉——”

“赫图阿拉跑不了。”努尔哈赤打断他,声音冰冷,“马林在尚间崖,已经歇了半个月了。他以为本汗的主力在东边,以为他面前的皇太极是疑兵。他错了。”

努尔哈赤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几乎没有弧度的冷笑。

“传令全军,兵发尚间崖。明日午时,我要在尚间崖的阵地上,看见马林的脑袋。”

代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他看了一眼赫图阿拉的方向——那莽古尔泰的生母衮代还活着吗?他不知道。他的生母佟佳·哈哈纳扎青已然没了。父汗许诺百年之后他可以收继的阿巴亥自尽了。

他更知道,父汗已经做了决定。

他只能服从。

尚间崖,明军大营。

马林坐在帐中,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他穿着一身便袍,没有披甲,脸上带着一种悠闲的、甚至有些无聊的神情。

帐外,哨探的禀报声隔一会儿就响起一次:“报——建奴皇太极部仍在东二十里外,没有异动!”

“报——浑河方向,杜总戎已拔营西进,去向不明!”

“报——李总戎仍在浑河南岸老营,没有出兵迹象!”

马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砸了砸嘴。

“杜疯子。”他喃喃道,“真去打抚顺了?胆子不小。”

他放下酒杯,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他对面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总戎,咱们……不动?”

“动什么?”马林瞥了他一眼,“本帅面前有建奴——皇太极那小子,虽然只有几千人,但也是建奴。本帅若是动了,万一他趁机袭我后路,谁负责?”

副将不敢再说了。

马林又抿了一口酒。

他不喜欢杜松,也不喜欢李如柏。那两个家伙,一个疯子,一个滑头。他马林不一样,他是老实人,听话,稳重。杨镐让他钉在尚间崖,他就钉在尚间崖。不冒进,不退缩,稳稳当当。

至于杜松去打抚顺——那是杜松的事。打下来了,功劳有他一份(因为他牵制了建奴);打不下来,那是杜松冒进,跟他没关系。

多好的算盘。

马林满意地笑了笑,又夹了一块酱牛肉。

帐外,夜风呼啸。

他听见了,但没有在意。

那是风声。

只是风声。

至寅时三刻,天边泛白。

尚间崖的明军大营,还在沉睡。

哨探在望楼上打瞌睡,士兵们在帐篷里打着呼噜,马林在自己的大帐里打着鼾。

一切都很平静。

然后——

炮声响了。

不是一门炮,是几十门炮。

不是明军那种小炮,是建奴从羽柴赖陆那里换来的、日本制的铜炮。

炮弹落在明军大营里,炸开了花。

帐篷被掀翻,人被炸飞,马匹惊嘶,火头四起。

马林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冲出大帐,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

“敌袭!敌袭!”他扯着嗓子喊,“建奴来了!”

但已经晚了。

建奴的骑兵,像潮水一样,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涌来。两白旗、两红旗——努尔哈赤的绝对精锐,两万铁骑,在晨光中展开,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马林的腿也抖了。

“撤!往西撤!”他嘶吼着,连甲都来不及穿,翻身上马,拨马就跑。

身后的明军大营,已经乱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身子,有的还在找武器。建奴的骑兵冲进营中,刀光闪烁,人头滚滚。

马林头也不回,拼命打马。

他的副将追上来,气喘吁吁:“总戎,咱们的兵——”

“管不了了!”马林吼,“快跑!跑回沈阳!”

他跑得比谁都快。

身后,尚间崖的明军大营,在晨光中燃烧。

两万明军,群龙无首,被建奴骑兵分割包围,像待宰的羔羊。

马林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只是拼命地跑,跑,跑。

风在耳边呼啸。

他的心也在呼啸。

“完了。”他想,“全完了。”

但他还在跑。

这是他的本色。

永远跑在最前面——只不过,不是冲锋,而是逃跑。

尚间崖的太阳,升起来了。

血红的。

照在满地的尸体上,照在燃烧的帐篷上,照在建奴骑兵沾满血的刀锋上。

努尔哈赤勒马,站在尚间崖的最高处,望着山下那片狼藉的战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令,”他说,“打扫战场。俘虏全部杀了,不留。”

“得令。”

代善策马上前,低声道:“父汗,接下来……去哪儿?”

努尔哈赤望向西边。

那里,是抚顺的方向。

“杜疯子。”他喃喃道,“该你了。”

他拨转马头,马鞭前指。

“兵发抚顺。”

万军怒吼,声震四野。

而此刻,百里外的抚顺城头,杜松正站在红旗

他不知道,尚间崖已经完了。

他只知道,抚顺,在他手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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