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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定海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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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看向方从哲,方从哲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相遇,又各自移开。

散朝后,朱常洵回到府邸,立刻召来张守拙。

“张公,你在辽东有生意,可知道努尔哈赤的主力在哪?”

张守拙犹豫了一下:“王爷,老朽在辽东的伙计前日送信来,说建奴的大军,半个月前就离开了浑河大营,往东去了。但具体去哪,没人知道。”

“往东?”朱常洵皱眉,“赫图阿拉在东,可赫图阿拉已经被刘綎占了。他往东,是去送死?”

“老朽也不解。但……”张守拙压低声音,“老朽听说,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有个儿子叫阿尔通阿,在黑扯木一带聚众造反。建奴主力往东,说不定是去平叛。”

朱常洵摇了摇头。

不对。平叛不需要动用主力。努尔哈赤不是傻子,他一定在谋划什么。

“传信给辽东,让咱们的人盯紧了。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是。”

五、尚间崖·血色黎明

朱常洵的预感,在三月二十一日凌晨应验了。

那一天,京师下了一场倒春寒。运河上结了薄冰,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赶路。朱常洵在府邸里烤着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戛然而止。

“王爷!辽东急报!”

刘彪浑身是血地闯进来,扑通跪倒。

“尚间崖……尚间崖完了!”

朱常洵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刘彪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努尔哈赤亲率两白旗、两红旗,两万铁骑,在三月二十日黎明突袭尚间崖明军大营。马林措手不及,全军溃散,两万人被杀被俘,马林只带了数十骑逃回沈阳。努尔哈赤没有追击,而是就地整军,然后——

“然后往哪去了?”朱常洵声音发紧。

“往西。”刘彪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血,“往抚顺去了。”

朱常洵闭上眼睛。

抚顺。杜松。

他猛地站起来:“备马,进宫!”

六、乾清宫·惊变

朱常洵赶到乾清宫时,西暖阁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太子朱常洛、首辅方从哲、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全在。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抹眼泪,有的木然跪着,一言不发。

“怎么了?”朱常洵拉住一个太监。

那太监带着哭腔:“陛下……陛下听闻尚间崖大败,急怒攻心,当场昏厥,太医正在里头抢救……”

朱常洵的心猛地一沉。

他挤过人群,跪到太子身边:“殿下,父皇他——”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眼眶发红,但声音还算稳:“太医说,是中风。左半身不能动了,说话也……也不利索。”

朱常洵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风。

父皇瘫了。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动。尚间崖大败,两万明军覆没,努尔哈赤西进抚顺,杜松孤军被困,父皇中风不能理政……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方阁老。”朱常洛开口,声音有些涩,“父皇病重,朝中不可无主。你即刻拟旨,命杨镐调集各路兵马,驰援抚顺。再命山海关、蓟州、密云各镇,严加戒备,以防建奴西进。”

方从哲躬身:“臣遵旨。”

朱常洛又道:“征辽券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朱常洵。

朱常洵知道,这是在等他的表态。

“殿下,”朱常洵深深叩首,“臣弟进京时,曾与晋商约定,共筹八百万两,以备缓急。如今国难当头,臣弟愿倾其所有,助朝廷稳住市面。”

朱常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王弟深明大义,孤心甚慰。”他伸手扶起朱常洵,“只是那八百万两,如今还能动用多少?”

朱常洵没有犹豫:“八百万两,一两不少。”

他说这话时,心里清楚——李旦跑了,那四百万两其实已经没了。但晋商不知道,清流不知道,太子也不知道。只要他咬死“八百万两还在”,这八百万两就在。

朱常洛点了点头:“好。方阁老,你与福王商议个章程出来,尽快稳住征辽券的市价。若市价崩了,辽东的粮饷就断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臣遵旨。”

七、东安门·福王府邸

当夜,福王府邸灯火通明。

朱常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张纸——户部的账册、征辽券的市价记录、晋商送来的银票清单。张守拙、王崇俭坐在下首,脸色都不好看。

“王爷,尚间崖一败,市面上的券价已经跌到二百文了。”张守拙声音发苦,“老朽估摸着,明天一开市,还得跌。一百五十文,一百文,甚至……”

“甚至变成废纸。”朱常洵替他说完。

张守拙不说话了。

王崇俭忍不住道:“王爷,那八百万两……真要拿出来?”

朱常洵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案上的征辽券,那张烫金的纸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光。

四百二十文,跌到二百文,只用了一天。

明天呢?

后天呢?

如果他不救,这券就会变成废纸。晋商的钱打了水漂,朝廷的信用崩塌,辽东的粮饷断绝,杜松在抚顺弹尽粮绝,努尔哈赤长驱直入——然后,大明就完了。

如果他救呢?

八百万两扔进去,能托住市价吗?托住了,然后呢?杜松能守住吗?杨镐能调来援军吗?努尔哈赤会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不救,他就完了。

不是因为他是“破家纾国难”的福王,而是因为——他是福王。

清流骂了他二十年,说他是“庶孽”,说他是“祸本”,说他“贪得无厌”。如果他此刻缩了,那些骂名就会变成事实。他就会真的变成那个“贪生怕死、悭吝误国”的福王。

而如果他救了——哪怕救不了,哪怕这八百万两打了水漂——天下人也会记得,在危难之际,福王殿下掏出了全部家当。

民心、士心、军心,在哪边?

“救。”朱常洵合上账册,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明天一开市,本王亲自去户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八百万两交上去。”

张守拙和王崇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无奈。

“王爷,您可想好了。”张守拙涩声道,“这八百万两投进去,若是……”

“若是打了水漂,本王认了。”朱常洵打断他,“可你们记住,这八百万两,不是本王的,是晋商的。本王只是牵线搭桥。救市的功劳,本王领;亏了,晋商担。”

张守拙脸色一变。

朱常洵看着他那张儒雅的脸,忽然笑了:“张公,别怕。仗还没打完呢。杜松在抚顺,刘綎在赫图阿拉,杨镐在沈阳。努尔哈赤再厉害,也只有两万人。咱们,未必会输。”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太信。

但他必须这么说。

因为他是福王。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他。因为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更远处,辽东的方向,似乎有隐隐的闷雷声。

那是炮声。

杜松还在守。

而朱常洵,明天就要把八百万两,扔进那个无底洞。

他忽然想起父皇那句话:“那八百万两,先别动。等朕的旨意。”

父皇,儿臣等不了了。

八、尾声

三月二十二日,清晨。

征辽券市价,已跌至一百二十文。

户部门口,挤满了前来兑付的商人和士绅。他们举着券,红着眼,喊着“朝廷还钱”,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朱常洵的轿子到了。

他从轿子里出来,穿着一身绯色蟠龙便袍,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身后跟着张守拙、王崇俭,以及十几个晋商的伙计,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福王殿下到——”护卫高喊。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让开了一条路。

朱常洵走进户部大堂,将紫檀木盒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银票。

平阳张家的,蒲州范家的,绛州王家的,太原靳家的,祁县孙家的,代州杨家的,汾州梁家的。

整整八百万两。

“这是本王与晋商七家,共筹的八百万两。”朱常洵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从今日起,征辽券,户部按票面价收购。市价低于票面,户部补足差额。本王在此立誓——大明不会赖账,朝廷不会赖账,征辽券,一文都不会少!”

大堂里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春天的雷声,滚过整个户部大堂,滚出大门,滚到街上,滚进每一个举着征辽券的人心里。

朱常洵站在掌声中,脸上带着得体的、温和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八百万两,只是开始。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仗。

不在辽东,在京师。不在战场上,在人心。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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