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定海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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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洛阳·福王府
圣旨抵达洛阳那天,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
朱常洵跪在银安殿前的石阶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衣领里,凉得刺骨。宣旨的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李思忠,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一篇平淡的文章。
“……今建州逆酋授首,赫图阿拉已破,抚顺重光。此皆仰赖祖宗庇佑,皇考洪福。然国难未已,边衅尚存,朕心忧之。福王常洵,忠孝天成,体国深情,着即来京,面朕陈情。钦此。”
朱常洵叩首,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明黄绢布时,微微一顿。
来京。
不是“入觐”,不是“述职”,是“来京”。没有说住多久,没有说见了之后怎么办。父皇在试探他,也在给清流一个交代。
“王爷,陛下还吩咐了句话。”李思忠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公公请讲。”
“陛下说——‘别带太多人。’”
朱常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胖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说不清的苦涩。
“儿臣,遵旨。”
送走天使,朱常洵回到后堂,郑伯谦已经等在那里。案上摊着一张舆图,是辽东的,边上搁着厚厚一叠信札。
“王爷,真要去?”郑伯谦眉头紧锁,“这节骨眼上,京里那些清流,怕是……”
“怕是要吃了我?”朱常洵脱了湿透的外袍,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脸,“他们想让本王进京给太子磕头,本王去便是。磕个头,又不少块肉。”
“可王爷,李旦那边……”
朱常洵的手顿了一下。
李旦。那批海商,从苏州、松江、杭州同时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刘彪派出去的人查了半个月,只打听到一个消息——有人在堺港见过他们。
堺港。倭国。
“不用查了。”朱常洵把帕子扔回铜盆里,水花溅出来,“他们跑了,可本王的四百万两还在晋商的账上,跑不了。本王担心的是——他手里那两千万股券,万一砸出来……”
郑伯谦一愣。
“是‘福王殿下有四百万两’这句话。”朱常洵坐到圈椅里,端起茶盏,“父皇信,晋商信,天下人就信。至于那四百万两到底在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以为在。”
他呷了口茶,又道:“李旦跑了,可晋商不知道。本王进京,带着晋商的人去,他们只会以为本王的四百万两还在。只要这个‘以为’不破,本王手里就有八百万两。”
“可……若是李旦在江南抛售手里的券呢?”
“他不会。”朱常洵放下茶盏,“至少现在不会。他去了堺港,见了谁、说了什么,咱们不知道。但他手里的券,是他花真金白银买的。抛了,他就亏。他是个商人,不亏本的买卖才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辽东的方向。
“再说了,辽东那边刚打了胜仗。赫图阿拉破了,抚顺拿下了。这时候抛售,他是傻子么?”
郑伯谦沉默片刻,又问:“那王爷进京,带多少人?”
“父皇说别带太多。”朱常洵笑了,“那就带张守拙、王崇俭,再带……十万两现银,意思意思。其余的,让他们在京里等着。”
“十万两?”
“十万两。多了,清流说本王‘挟财自重’;少了,说本王‘悭吝误国’。十万两,不多不少,够在京里打点,也够表个态。”
他站起身,拍了拍郑伯谦的肩膀:“伯谦,你在洛阳看好家。本王去京师,会一会那些清流。”
二、京师·通州码头
朱常洵的座船在通州码头靠岸那天,是三月十八。
春寒料峭,运河两岸的柳树刚抽出鹅黄的嫩芽。码头上早有太监候着,却不是来迎接的,是来传话的——陛下圣体违和,今日不召见,请王爷先行回府歇息。
“圣体违和?”朱常洵问。
那太监低着头,声音恭敬却滴水不漏:“陛下偶感风寒,太医说歇几日便好。”
朱常洵没再问。他带着张守拙和王崇俭,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进了朝阳门,住进了东安门外的福王府邸——说是府邸,其实是万历早年赐的一处宅子,二十多年没住过人,墙皮都剥落了。
刚安顿下来,便有客到。
不是清流,是户部侍郎沈泰鸿——沈一贯的儿子,方从哲的门生。沈泰鸿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说话时习惯性地眯着眼,像是在算计什么。
“王爷一路辛苦。”沈泰鸿拱手,开门见山,“下官此来,是替方阁老传句话。”
“沈大人请讲。”
“方阁老说,王爷此番进京,是为国分忧,朝野感佩。然如今辽东局势瞬息万变,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人,该见,有些人,不该见。”
朱常洵笑了:“方阁老这是要教本王做人?”
沈泰鸿面不改色:“阁老只是提醒王爷,京里不比洛阳,处处是坑。王爷是聪明人,自然明白。”
“明白。”朱常洵点头,“请沈大人回禀方阁老,本王此番进京,只做一件事——给太子磕头。别的事,不闻不问。”
沈泰鸿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那张笑吟吟的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下官告辞。”
送走沈泰鸿,张守拙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王爷,方阁老这是……”
“怕本王跟清流搅到一起。”朱常洵淡淡道,“也怕本王拿那八百万两说事。他是首辅,辽东的粮饷、人事、边策,都归他管。本王若在朝堂上说一句‘户部没钱,本王有’,他的脸往哪儿搁?”
“那王爷……”
“本王说了,只给太子磕头。别的事,不闻不问。”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在看着案上那张征辽券——三百六十文一张,烫金边,大红官印。
三百六十文。
快了。
三、乾清宫·西暖阁
万历没有“偶感风寒”。
朱常洵进京的第三天,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才密传他到乾清宫西暖阁。暖阁里地龙烧得热,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药膏混合的闷浊气味。万历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精神尚可,见朱常洵进来,眼睛亮了亮。
“儿臣叩见父皇。”朱常洵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起来,起来。”万历抬了抬手,声音有些虚,“过来,让朕看看。”
朱常洵起身,走到榻前。万历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像是在确认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
“瘦了。”万历说。
朱常洵没说自己其实胖了三斤,只是笑了笑:“儿臣在洛阳,日夜思念父皇,寝食难安。”
万历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寝食难安?朕看你过得滋润得很。那四百万两,是怎么回事?”
朱常洵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儿臣不敢欺瞒父皇。那四百万两,原是闽浙海商李旦等人认捐的,存在山西几家票号里。儿臣以这笔存款为质,与晋商联手,共凑八百万两,以备缓急。如今李旦等人下落不明,但那八百万两还在,晋商已答应急用。”
万历接过折子,没看,搁在一边:“李旦跑了?”
“是。儿臣已派人去查,但至今没有音信。”
万历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这仗能赢吗?”
朱常洵一愣。他没想到父皇会问得这么直接。
“儿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朱常洵深吸一口气:“父皇,儿臣以为,仗能不能赢,不在辽东,在京里。”
“哦?”
“杜总戎破了抚顺,刘总镇端了赫图阿拉,这是实打实的胜仗。可建奴主力未损,努尔哈赤还在。尚间崖那边,马总戎两万人钉着,若建奴突袭……”
他没说下去。但万历听懂了。
“你担心马林挡不住?”
“儿臣只是觉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万历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朱常洵后背渗出了冷汗。
“你比你大哥聪明。”万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可聪明人,容易想太多。去吧,明日朝会,你给你大哥磕个头。让那些清流看看,朕的儿子,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儿臣遵旨。”
朱常洵退出暖阁,走到门口时,听见万历在身后说了一句:
“那八百万两,先别动。等朕的旨意。”
四、朝会·奉天门
次日一早,朱常洵换上了亲王朝服,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第一次走进了奉天门。
朝会的气氛很微妙。
破赫图阿拉、复抚顺的捷报,让朝堂上弥漫着一种亢奋的情绪。征辽券的市价已经涨到了四百二十文,户部的库房里堆满了各地解来的银两。杨镐在沈阳连上三道奏折,说“将士用命,建州指日可下”。
但朱常洵注意到,方从哲的脸色并不好看。
太子朱常洛站在御阶之下,一身杏黄色常服,面容清瘦,眼袋很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他见朱常洵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福王殿下觐见——”鸿胪寺官员唱道。
朱常洵走到御阶前,整了整衣冠,然后——
跪了下去。
“臣弟常洵,叩见太子殿下。”
额头触地,声音清晰。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传说中“破家纾国难”的福王,这个被清流骂了二十年的“庶孽”,这个带着八百万两进京的“财神爷”,此刻跪在太子面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太子朱常洛上前一步,扶他起来:“王弟免礼。一路辛苦。”
“殿下言重了。臣弟为君分忧,份所当为。”
两人对视了一眼。
朱常洛的眼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朱常洵的眼里,是温和的、得体的、无可挑剔的恭顺。
朝会继续。
兵部侍郎杨应聘奏报辽东军情,说杜松已据抚顺,正在加固城防;刘綎在赫图阿拉收拾残局,俘获建州人口三千余,牛羊马匹无数;马林在尚间崖按兵不动,与建奴皇太极部对峙。
“马总戎那边,可有什么异动?”方从哲问。
杨应聘摇头:“尚间崖一切平静。建奴皇太极部只有数千人,马总戎两万大军,料无大碍。”
朱常洵站在武班末尾,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太静了。
努尔哈赤丢了老巢,死了大妃,却只派几千人在尚间崖跟马林对峙?他的主力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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