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日:看着我吧,被你抛弃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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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庇尔波因特的黄昏还是一如既往地准时,穹顶的人造光源正在从金色向橘红色过渡,把整座城市浸入一种温暖的、不真实的暮色里。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攥住了右手的手腕,指尖陷进袖口的布料里,压出几道深深的褶痕。
砂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从上车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不对——先生今天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放松的、不想说话的安静,而是那种紧绷的、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压制什么东西上的安静。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泄露了他的紧张,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怎么了?先生,身体不舒服吗?”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些被橘红色光线笼罩的建筑,看着那些正在亮起来的霓虹灯牌,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内的空调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抱歉…我可能要毁约。砂金。”
砂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去目前能去到的最远的无人荒星吧。”拉斐尔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砂金听出了那冰面之下翻涌的、暗沉的、几乎要压不住的东西,“…钻石不让我离开你的视线,你就在你能看到我的最远的距离,保护好自己。”
砂金没有问为什么。他没有问“发生什么事了”,没有问“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没有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他一向相信先生做事皆有理由——不是因为盲目,是因为这么多年了,先生从来没有因为私心做过任何决定。他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离开,每一次沉默,都有原因。砂金不需要知道那些原因,他只需要知道,先生需要他去一个地方,那他就会去。
“好。”砂金说。
他调出星图,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定位了一颗位于庇尔波因特势力范围边缘的荒星。那地方曾经是一处极为繁荣的外贸港口,星际商船来来往往,货物堆满了每一个仓库。后来庇尔波因特的市场优化政策出台,那条航线被公司判定为“低效资产”,所有的补贴和扶持被一夜之间撤走,商人们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空荡荡的港口和废弃的建筑。现在那颗星球上没有居民,没有驻军,甚至连动物都没有。只有风,和那些被风沙侵蚀的、逐渐褪色的文明遗迹。
砂金设定了跃迁坐标,引擎开始预热,低沉的嗡鸣声在飞船内部回荡。他转过头看着拉斐尔,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先生,准备好了吗?”
拉斐尔点了点头。
跃迁启动的那一刻,拉斐尔闭上了眼睛。那种熟悉的眩晕感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从现实里拽了出来,又在几秒之后把他扔回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舷窗外面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没有了庇尔波因特的霓虹和穹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大气折射染成血红色的天空,和一片荒芜的、被风沙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地。
砂金把飞船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引擎熄火,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真的——没有悬浮车的嗡鸣,没有广告牌的循环播放,没有人群的喧哗,只有风。风声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废弃的建筑、穿过生锈的金属框架、穿过那些曾经繁华如今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出低沉的、像哭泣一样的呜咽。
拉斐尔推开门走了出去。风立刻裹住了他,把他的头发和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片被染成血红色的天空,看着那些云在风中翻涌、变形、消散。砂金跟在他身后下了车,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现在,往后退。”拉斐尔的声音从风中飘过来,带着一种砂金从未听过的、陌生的疲惫。
砂金没有动。
“先生……”
“别给我添麻烦,好吗?”
砂金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那只从袖口露出来的、缠着纱布的手腕,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他退到一块废弃的建筑构件旁边停下来,靠在生锈的金属框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始终落在拉斐尔身上。
拉斐尔低下头,慢慢地摘下手套。先摘左手,再摘右手。手套来的、浸透了每一根纤维的、暗沉的、像是永远不会干涸的颜色。那纱布仿佛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边缘处有细细的、黑色的丝线嵌进皮肤里,像树根扎进土壤,像藤蔓缠绕着废墟。
他深吸一口气,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端,开始撕。
第一圈。纱布从皮肤上剥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撕裂般的声响,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不是流动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一点一点往外渗的。那血是黑红色的,暗沉沉的,在血红色的天光下几乎看不出来。拉斐尔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继续撕。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每撕下一圈,他头发尾部那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色就开始向上蔓延,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那些浅象牙色的发丝。
砂金靠在生锈的金属框架上,手指在口袋里攥得骨节泛白。他想冲过去,想抓住先生的手,想问他“您在干什么”,想问“疼不疼”。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答应过——别给我添麻烦。此刻他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站在原地,在先生允许的距离里,看着他,等着他。
拉斐尔松开了手腕,看向那片被大气折射染成血红的天空。风从他的脚下吹过,卷起沙砾和尘土,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灰黄色的尾巴。他的白发在风中飘扬着,像一面被撕裂的、正在燃烧的旗帜。
“死亡啊,为我顿足,你如同痴情的恋人一般伴在我的身边。”
他的声音从风中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砂金站在远处听着,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但他没有动。
“这让我如何驱赶你呢?我的爱,我的恨,我的痛苦,我的一切皆由你造就。这如何不让我无法离你而去呢。”
拉斐尔抬起手,指尖触到了手腕上最后一段还没有撕下来的纱布。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什么力量,然后猛地一扯——黑色的纱布从皮肤上剥离,黑红色的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他苍白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干燥的沙土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痕迹。与此同时,他的发丝从发尾开始,白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那些浅象牙色的光,直至整头长发都变成了纯粹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
砂金看着那头发在风中飞扬的白发,看着那些滴落在沙土上的黑红色的血,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不是碎掉,是裂开,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细小的、不起眼的,但它在那里,再也无法被忽略。
“死亡啊,我最令人艳羡的爱人。我早已是你最忠诚的俘虏——请你现身此地亲吻我,将我引向你的领地…”
拉斐尔说到这儿的时候,手中光芒闪烁。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而是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的,从指尖、从掌心、从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里,像无数条细细的、发光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光芒凝聚在他的手中,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副面具。愚者的面具,半白半黑,上面刻着繁复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随手涂鸦的花纹。面具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遮住了他的左眼,那粉金黑的三重瞳在面具的上方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欢愉啊…让我此刻弃你而去,因为你的浮华,我远不能及。”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疲惫的、沙哑的低语,而是一种张扬的、近乎癫狂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东西。他举起那副面具,对准那片血红色的天空,对准那些正在翻涌的云,对准那个他看不见但知道一定在的、永远在的、从未离开过的存在。风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变小,而是在一瞬间完全静止,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整个世界的呼吸。
“欢愉啊,让我永远的抛弃你。因为你有太多人,不足以让你珍惜,我必定也是其中之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地上回荡着,从地面反弹回来,从那些废弃的建筑中穿行而过,变成了一种重叠的、多声部的、像是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的轰鸣。砂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种从拉斐尔身上散发出来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倒的东西。
“欢愉啊,你像一颗蜜糖将我吞噬,其后便是如同窒息一般的痛苦……”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色的雾气从拉斐尔的手腕涌了出来。不是缓慢地渗出,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浓得像墨,粘稠得像血,在他的身体周围翻涌着、旋转着、像一条正在吞噬猎物的蛇。那雾气裹住了他的全身,裹住了他的面具,裹住了他那头在风中飞扬的白发,把整个人吞没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欢愉……”
拉斐尔的声音从那片黑暗中传出来,含混的、沙哑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砂金站在远处,看着那团在血红色天光下翻涌的黑色雾气,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冲过去,想冲进那团雾里,想把先生从那个他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拉回来。但他的脚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钉在了原地。
『说的这么可怜巴巴,不就是要吸引阿哈的注意力吗!』
那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像是从天上,像是从地下,像是从那团黑色的雾气里,又像是从砂金自己的脑子里。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一种被翻译成语言的情绪——欢快的、张扬的、没心没肺的、让人想揍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揍的。
『阿哈来了,小鸟你别念了!』
砂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不,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那片黑色的雾气里出来了。不是走出来的,不是飞出来的,而是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一样,从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渗透进来的。
拉斐尔站在命途狭间的中央。这里的天空不是天空,而是一整片深不见底的虚空,上面挂着阴晴圆缺的诸多月亮——弦月、半月、凸月、朔月,大大小小的,错落有致的,像无数只不同形状的眼睛在同时注视着他。最中间的是那轮虚幻的满月,边缘模糊得像水中的倒影,发出的光是冷的、蓝白色的,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银灰色。
他的身侧飘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戴着阿哈面具的团子。那团子圆滚滚的,没有手脚,却能在空中自由地移动,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红色的气球。
『小鸟就这么想阿哈,阿哈真的好感动,甚至不惜解开封印也要引阿哈过来,呜呜呜,我们的感情真是越来越好了。』
拉斐尔看着那只红色的小团子,沉默了两秒。
“你,还好吗?”
『很好,阿哈当然很好,好的不能再好,阿哈每天跟在拉斐尔身边都有乐子看,阿哈真的高兴的不得了,而且也能因此再次回到列车,呜呜呜,阿基维利,我好想你…你不要丢下我和无名客们,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红色的小团子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发泄什么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拉斐尔看着它,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为什么……消失这么久?”
『啊~小鸟这是想了解我吗?阿哈真的好感动,但再美丽的少男少女都要有自己的工作要做的,哪怕是一个可爱娇羞如同世间最美好珍宝的阿~哈~~』
红色的小团子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姿态夸张得像在舞台上表演。
“三…”
拉斐尔的声音不大,但那个“三”字说出来的瞬间,红色的小团子僵住了。
『小鸟你又威胁人家嘛,人家这次肯定不会再上当了!』
“二……!”
『好吧,阿哈承认,阿哈目前受到的影响越来越严重了,很多地方已经不再受我控制了。目前最严重的是二相乐园。』
红色的小团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张扬和欢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砂金从未听过的、陌生的疲惫。
『幸好你在老早之前许下的那个愿望,要不然我肯定要被那条野狗咬死了!』
拉斐尔看着它,沉默了一秒。
“别捧我了,当时我是真的只是看你不顺眼。”
『可是在那一分钟里你就是阿哈,阿哈就是你,做人不能讨厌自己~』
红色的小团子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欢快,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舒服得直哼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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