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弹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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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

夜里没月亮。

云很厚。厚得看不见天。厚得看不见星星。厚得伸手出去，五根手指只能看见三根。

艾琳蹲在战壕边上。等着。

旁边勒布朗在检查水壶。一个一个看。盖子拧紧没有。挂绳结实没有。看完自己的，看勒保的。

勒保站着。腿在抖。

他两只手攥着。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上。指甲掐进肉里。掐出白印子。

“别抖。”勒布朗说。声音很低。像气。

勒保点点头。腿还在抖。

勒布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艾琳看着对面。

黑。什么都看不见。但知道那里有东西。铁丝网。弹坑。尸体。还有那些藏着的人。

“走。”她说。

他们翻出战壕。

身体贴着地。先是一条腿跨出去。然后是半边身子。然后是整个人。落在战壕外面的地上。

地是硬的。干的。有草。草是干的。扎脸。

艾琳在前。勒布朗在后。勒保在中间。

爬。

手肘撑地。膝盖顶地。往前挪。一下。一下。一下。

不能抬头。抬头就有人看见。不能出声。出声就有人听见。不能停。停就天亮。天亮就回不去。

勒保爬着。

他的脸贴着地。土蹭进嘴里。干的。涩的。他不敢吐。只能咽下去。土是凉的。凉的从嗓子眼往下走。走到胃里。

他的手抓着泥。指甲塞满土。土是黑的。有草根。有碎石子。石子硌手心。疼。但不敢松手。

他爬着。爬着。爬着。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前面那个黑影。艾琳的脚。一下一下往前挪。他跟着那个脚。一直跟着。

月光突然亮了一下。

云散开一点。光漏下来。淡的。灰的。像水。洒在无人区上。

勒保看见了。

看见前面有什么东西。黑的。长条的。横在地上。

他继续爬。靠近了。看清了。

是个人。

不对。是尸体。

脸朝下。趴着。背对着他。军服还在。灰的。烂了。烂出洞。洞里面是黑的。看不清是什么。

头歪着。歪向一边。只看得见半边脸。那半边脸是平的。不是平的。是没了。被什么削掉了。从眉骨往下。空的。只有一个洞。

勒保停住了。

他趴在那里。看着那个洞。看着那半边脸。看着那些烂掉的军服。

胃开始翻。

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到嘴里。酸水涌上来。他张嘴。要吐。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勒布朗的脸凑过来。很近。眼睛盯着他。摇头。

那只手很用力。捂得他喘不上气。酸水咽回去。又涌上来。又咽回去。

勒布朗摇头。一直摇头。

勒保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黑的。亮着。

他点点头。在勒布朗手心里点。

勒布朗慢慢松开手。

他们继续爬。从那具尸体旁边爬过去。勒保爬的时候，脸离那只剩一半的脸只有一臂远。他闭上眼睛。爬过去。爬过去。爬过去。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前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还在那里。趴着。头歪着。脸朝下。背对着他。

月光又暗下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们爬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只知道手肘疼。膝盖疼。肩膀疼。脖子疼。浑身都疼。

艾琳停下来。

她趴着。抬起头。往前看。

前面有坑。大的。黑的。在月光下能看见轮廓。

她朝后面打了个手势。继续爬。

靠近了。

坑很大。直径十几米。边缘塌着。土是新翻的。还有焦味。淡淡的。混在土里。混在草里。

他们爬到坑边。停住。

艾琳往下看。

黑。看不见底。但能听见声音。很小的声音。滴答。滴答。是水。

有水。

她滑下去。

身体贴着坑壁。一点一点往下。土是松的。往下掉。刷刷刷。很轻。但在这个安静里，很响。

她停住。听。没有动静。继续滑。

到底了。

脚踩到什么。软的。不是泥。是别的。她没看。不敢看。她蹲下来。伸手摸。

水。

凉的。浑的。但摸得到。

她开始灌水壶。

勒布朗滑下来。勒保跟着。

三个人蹲在坑底。黑。看不见彼此。只能听见呼吸。听见水壶灌水的声音。咕噜咕噜。很轻。

勒保蹲着。手在抖。水壶对不准。水洒在手上。凉的。他深呼吸。再对。灌进去了。

他蹲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他闻到什么。

甜的。腻的。熟悉的。

他想起那具尸体。想起那个洞。想起那些烂掉的军服。

他低头看脚下。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踩到的那个软的。是什么。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想。继续灌水。

水壶灌满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他们站起来。准备往回爬。

然后艾琳停住了。

她听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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