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弹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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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的另一边。有声音。

很轻。但确实有。土在往下掉。刷刷刷。有人在滑下来。

勒布朗也听见了。他伸手按住勒保。让他别动。

三个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那个声音。

刷刷刷。停了。

安静。

然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坑底。一下。两下。三下。

艾琳慢慢抬起头。

坑的另一边，有几个黑影。蹲着。也在看这边。

月光很淡。淡得只能看见轮廓。看不见脸。看不见军服。看不见是什么人。

但知道是什么人。

是对面的人。

德军。

没人动。

没人开枪。

没人出声。

两拨人隔着十几米的坑底，蹲着。看着对方。都看不见脸。都知道对方在看着自己。

时间停了。

勒保的心跳停了。呼吸停了。血停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石头。像那具尸体。像什么已经死掉的东西。

他的手攥着水壶。攥得手指发白。水壶的边硌进肉里。他不知道。

他只想一件事：跑。跑回去。跑回战壕。跑回洞里。跑回那个安全的地方。

但他动不了。

腿不是他的。手不是他的。整个人不是他的。

他就蹲在那里。看着那些黑影。等着什么。等着枪响。等着死。

枪没响。

过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可能一辈子。

那些黑影动了。

慢慢地。一步一步。退。退到坑壁。往上爬。土往下掉。刷刷刷。很轻。然后没了。

走了。

勒保看着那个方向。那些黑影消失了。不见了。只剩下黑暗。只剩下坑壁。只剩下那些刷刷刷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响。

他还蹲着。还攥着水壶。还看着那边。

艾琳站起来。

“走。”她说。声音很轻。像气。

勒布朗站起来。拉了勒保一把。

勒保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稳。勒布朗扶着他。往坑壁走。

爬上去。

比下来的时候难。土松。手抓不住。脚蹬不住。滑下来。再爬。再滑下来。再爬。

勒保不知道自己怎么爬上去的。只知道手在抓。脚在蹬。土往脸上掉。往嘴里掉。往眼睛里掉。他不管。他只想上去。只想离开这个坑。只想回到那边。

终于上去了。

趴在坑边。喘气。大口喘气。土进嘴里。不管。喘。

艾琳已经在前面了。勒布朗在后面推他。

“爬。”勒布朗说。

他爬。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长很多。一倍。两倍。十倍。他不知道。只知道爬了很久。只知道手肘破了。膝盖破了。浑身都是土。浑身都是汗。浑身都在抖。

那具尸体还在那里。

他爬过去的时候没看。闭着眼睛。爬过去。爬过去。爬过去。睁开眼。已经过了。

战壕还在前面。黑黑的。看不清。但知道在那里。知道有那个缺口。知道爬进去就安全了。

他爬。爬。爬。

终于摸到了。

战壕边缘。土的。硬的。有沙袋。他抓住沙袋。把自己拖进去。滚进去。落在战壕底。

仰面躺着。看着天。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喘气。只有心跳。只有那些还在脑子里响的声音。

勒布朗也下来了。艾琳也下来了。

三个人躺在战壕底。喘气。不说话。

很久。

勒布朗先坐起来。把水壶一个一个放好。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他走到勒保旁边。蹲下来。

勒保还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喘气。轻一点了。

勒布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刚才那几个人，”他说，“也和我们一样。”

勒保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是空的。还没回来。

“一样什么？”他问。

勒布朗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一样渴。”

他提着水壶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勒保还躺着。看着天。想着那句话。

一样渴。

他们也在取水。也在爬。也在怕。也踩到那些软的东西。也闻到那些甜的气味。也听见那些刷刷刷的声音。

一样渴。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把水壶一个一个放好。然后站起来。走回洞里。

洞里黑。但能摸到自己的位置。能摸到自己的毯子。能摸到那些自己的东西。

他坐下来。靠着洞壁。

旁边卡娜睡着。抱着猫。呼吸很轻。

他听着那些呼吸。听着猫的呼噜。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

然后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看见那些黑影。那些蹲着的。那些看不见脸的。那些和他们一样渴的人。

他想着他们。

想着他们也在往回爬。也在过那具尸体。也在翻进他们的战壕。也在躺下喘气。也在想：刚才那些人，也和我们一样。

他想着。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