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并影同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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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喜事,总爱凑在六月里办。这时节,池塘里的莲花开得最是热闹,层层叠叠的,绿波上浮着一团一团的胭脂云。而最难得的,是寻得一对并蒂莲,粉润的两朵,背靠背地从同一枝青茎上昂起头来,像一对羞涩又骄傲的新人,教满池的莲叶都成了陪衬。沈家为着三小姐出阁,特意请了有经验的老人家,在自家花园的池子里寻了整整三日,才在曲桥的东北角,觅着了这么一双。消息传开,连左邻右舍都引为祥瑞,说这是天定的佳偶,地设的良缘。
喜日子便定在莲花最盛的这天。晨光才刚染亮东边的云脚,沈府上下已忙碌得像一锅将沸的甜羹。红绸从正门的门楣一直铺到后园的月洞门,沿途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崭新的,蒙着茜红的纱,里面一支小儿臂粗的龙凤烛,要等到吉时才点燃。空气里浮动着檀香、脂粉、还有后厨飘来的、蒸糕点的甜糯气息,一切都浸在一种饱满的、微醺的喜气里。
三小姐芷宁早已妆成,端坐在自己闺阁的梳妆台前。她身上那件鲜艳如血的大红销金嫁衣,仿佛承载了太多的重量一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嫁衣上面精心绣制着各种精美的图案:有缠绕交错的枝蔓牡丹花,还有寓意吉祥美好的和合二仙。这些细致入微的刺绣使得整件衣服显得格外华丽庄重;而那些用金丝线勾勒出轮廓的部分,则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曦映照下闪烁着微弱却又沉甸甸的光芒。
至于那顶凤冠更是不必多说——它已经被试戴过无数次,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佩戴到头上,只是安静地放置在一个铺满红色绒毛的托盘之中。那一串串洁白圆润的珍珠串成的流苏轻轻垂下,即使一动不动也会微微颤动几下,宛如风中摇曳生姿的花朵般美丽动人。
芷宁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生疏感涌上心头。镜子边缘处粘贴着两只小巧玲珑的金色剪纸鸳鸯,这可是昨晚母亲亲自剪好后贴上去的呢!据说这样做可以带来好运和幸福,因为人们常说池上鸳鸯,一世成双嘛……
想到此处,芷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越过眼前的鸳鸯图案,朝着窗户外面望去。透过窗棂缝隙间洒进来的淡淡阳光,可以依稀看到远处花园角落里那一汪波光粼粼的池水。此时此刻,想必那对备受众人关注的并蒂莲花正在接受清晨晶莹剔透的露珠滋润,悠然自得地绽放着它们娇艳欲滴的花瓣吧?它们是今日的祥瑞,是所有人目光与赞美的焦点,可它们自己知道么?它们可愿意这样背靠着背,被同一根茎秆束缚着,共享荣光,也共担风雨?
外头隐隐传来宾客的喧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倒是一阵清越的鸟鸣,穿过这片喧哗,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她循声望去,见一只翠羽的鸟儿,倏地从窗前掠过,投入园中蓊郁的树荫里去了,自由得让人心尖微微一颤。
吉时将至,她身着一袭华美的喜服,由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缓起身。每迈出一步,身上所佩戴的玉佩都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犹如天籁之音;同时,裙摆也会随之轻轻摆动,发出一阵细微却又清晰可闻的沙沙声。就这样,她仪态万千地朝着前厅走去。
当路过正厅的时候,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东边那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所吸引。这扇屏风乃是家族中的传家宝,历史悠久且工艺精湛。只见屏心之上,采用极其纤细的螺钿和五彩斑斓的贝壳作为材料,精心雕琢并镶嵌而成了一幅美轮美奂、令人叹为观止的孔雀开屏图。
平日里观赏此画,便已感觉其光彩照人、绚丽夺目,但此时此刻,在满厅红色蜡烛以及清晨阳光相互映照之下,那孔雀身上的翠绿羽毛和金色尾羽似乎拥有了生命一般,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耀眼夺目的光芒,甚至有些让人不敢直视。
在屏风前方摆放着一张香气四溢的香案,案上插满了熊熊燃烧的红色蜡烛,袅袅升起的烟雾弥漫四周,给整个空间增添了一抹神秘而庄重的氛围。这里便是她即将要与那位仅仅在前一天才匆忙见上一面的男子共同立下海誓山盟、共度余生的神圣之地。
看着眼前那只正在尽情绽放美丽羽翼的孔雀,它宛如一场声势浩大、无可质疑的昭告仪式。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今早母亲帮自己梳妆打扮时,曾悄悄将一枚用五种颜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同心结放入她的手心,并再三叮嘱一定要随身携带好这个信物。那缕缕丝线,此刻不正像这屏风上孔雀华美的羽眼,交织成一张瑰丽而绵密的网么?
这场仪式显得格外庄重且冗长无比。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旁是那位身着同款大红色吉祥服饰的陌生男子。两人肩并着肩,一同聆听着赞礼官用悠长的语调高声吟唱。随着一声声清脆响亮的唱词响起,他们开始虔诚地跪地叩拜,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再次深深鞠躬行礼。
如此反复多次,每一次俯身下跪的时候,头上华丽凤冠所垂下的串串流苏都会轻轻拂过她娇嫩白皙的面庞,带来一丝微凉和轻微的瘙痒感;而每当她重新挺直身躯站立起来之际,映入眼帘不断摇晃闪烁的,则始终都是那座装饰精美的孔雀屏风所映射出的绚烂多彩光芒,以及台下众多宾客们一张张模煳不清却又洋溢着笑意、流露出如释重负神情的脸庞。
此时此刻的她宛如一个被纤细丝线紧紧牵动控制住的木偶一般,毫无差错、极其准确无误地完美执行着每一项规定好的动作流程。终于,当最后两个字从赞礼官口中清晰地唱出之后,整个场面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响彻全场的热烈祝贺声音浪潮向她汹涌袭来,但就在这一刹那间,她突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疏离之感油然而生——似乎此刻正身披华美嫁衣、沐浴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之下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自己!
宴席开始了,喧闹直上云霄。她终于被送入新房,得以暂避那令人眩晕的热闹。新房布置得如同一个红色的梦境,触目所及,无不是绸、缎、纱、帐。她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悄悄舒了一口气。陪嫁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过来,低声问:“小姐,可要先将这劳什子冠儿除了?重得很。”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对面梳妆台上。那里放着一对白玉合卺杯,用一根红丝带系着杯脚。杯旁,赫然摆着一只小小的定窑瓷碟,碟子里不是花生红枣,而是两枚莲子,青青的,饱满的,并排躺着。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抿嘴一笑:“这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的,说是从池中那对并蒂莲蓬里现剥出来的,最是吉利,喻着‘同心连子’呢。”
同心,连子。她默念着这两个词。外间的笑闹声、丝竹声,隔着门扇,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的心,却奇异地安静下来。她忽然想起日间瞥见的那对并蒂莲,它们离得那样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颤动,可它们终究是两朵独立的花,有着各自朝向阳光的角度,承着各自瓣上的露水。那池中的鸳鸯,交颈而眠时固然缠绵,可白日里,不也是各自凫水,各自觅食么?
还有那枚藏在袖中的同心结,丝线虽紧紧相系,每一根却依然清晰可辨,并未融成一团混沌的红。那面华丽的孔雀屏,远观是一团锦绣辉煌,近看,每一片螺钿的光泽,每一道镶嵌的缝隙,都历历分明。
她轻轻抬手,抚了抚发髻边一支沉甸甸的金步摇。或许,这世间的“并蒂”与“同心”,从来不是将两个独立的生命熔铸成一模一样的整体。而是在万丈红尘、森严礼法织就的繁丽屏风上,在日丽风和也难免风雨如晦的漫长岁月里,两个独立的灵魂,能如那并蒂之莲,各有姿态却同气连枝;能如那同心之结,丝丝分明却坚韧相系;能在广阔的天地间,为自己也为对方,留一池可以自在浮游、却又时时回望的春水。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漫了进来,柔和地冲淡了一室的浓红。她终于对丫鬟轻声说:“替我把凤冠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