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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锦瑟无端(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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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穿城而过,将古宛县分为南北两邑。南邑多织户,终日机杼声轧轧,如春蚕食叶;北邑出琴师,常有清越弦音渡水而来,若孤鹤唳天。一水之隔,织锦的繁华与操琴的清寂,便在这南喧北静中,成了宛县人心照不宣的风景。

在南方一座繁华都市——南邑之中,有一个声名远扬的沈家。这个家族凭借其独特的技艺“双鸾锦”而威震四方。所谓“双鸾锦”,乃是一种精美的锦缎制品,其上绣制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鸾鸟图案:一只青色鸾鸟,另一只赤色鸾鸟,它们相互呼应地翩翩飞舞于缠绕的花枝之间,眼神流转含情脉脉,宛如即将引吭高歌并冲破绸缎束缚展翅翱翔一般。这种绝世技艺世代相传,但只传给女性后代,至今已传承至沈青君这一辈,历经了整整七代人。

沈青君的织机被放置在沈家老宅子内最为高耸的云纹阁之上,推开窗户便能望见滚滚而下的水流。每天拂晓时分,当晨曦初现之际,她就会端坐在织机前方,那双纤纤玉手熟练地摆弄着成百上千根五彩斑斓的丝线,目光专注得犹如一尊入定的老僧。随着经线和纬线不断交织穿梭,那对鸾鸟的轮廓逐渐清晰可见,并开始一寸寸地延展成长起来;色彩绚丽夺目且充满生机活力,仿佛承载着整个家族无上的荣耀以及殷切的期望。

对于每一根丝线的特性特点,沈青君都如数家珍般了解透彻,并且深知该如何运用这些丝线来展现出赤红色羽毛炽热如火的色泽质感,还有青绿色羽毛清新淡雅如水波荡漾的光泽韵味。

然而却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劳作过程当中,特别是在那对堪称完美无瑕的鸾鸟翅膀之下,她的手指有时会突然流露出极其细微甚至连她自己也难以察觉的一丝凝滞感。像一曲早已烂熟于心的古调,弹到某处,琴弦总会无端低哑一分。

与云纹阁遥遥相对的,是北邑临水的一座小小琴斋,名唤“焦桐居”。主人姓顾,名忘言,是个外乡来的琴师。他不与市井乐工为伍,只闭门研习古谱,尤其擅弹一支据说是蔡邕所传的《孤凤》。那曲子太过清冷峭拔,少有人能听完全本。传闻有人夜泊北岸,忽闻琴音自水阁飘出,初时如冰弦自振,泠泠然有遗世独立之概;继而幽咽徘徊,似失群之禽,在寒枝冷月间踟蹰不去;终了余韵袅袅,散入江风,徒留一片空茫的水声。听者不觉泪下,待要寻访,琴斋的门却总是静静闭着,唯见门楣上“焦桐”二字,墨迹枯淡,有如烧余之木。

宛县的岁月,便在织机的节奏与断续的琴音里,平静流逝。直到那年,京中突发敕令,要宛县贡上一幅“空前绝后”的锦屏,贺太后六十圣寿。县令将旨意传到沈家,限期三月,且暗示:此锦若得太后欢心,沈家便有享不尽的恩荣;若有差池,则“双鸾锦”的御赐招牌,怕也到头了。

沈家举族惶恐。花样翻新谈何容易?“双鸾”格式承袭百年,早成铁律。青君枯坐云纹阁三日,翻阅历代纹样图册,看得双目酸涩,心中却仍是一片空白。那些鸾鸟,无论姿态如何变幻,终究是成双成对,热闹得让她心烦意乱。第四日黄昏,她推开窗,想透一口气。恰是暮色四合,江风渐起,对岸北邑的灯火星星点点亮了起来。万籁将寂未寂之时,一缕琴音,竟破空渡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那调子与她生平所闻截然不同。没有起始,没有终结,也不遵循惯常的宫商起伏,只是几个简单的、断续的音,像孤雁的羽翼掠过浩渺的沙渚,又像幽谷的兰草在无人处自顾自地开落。清冷,孤独,却有一种斩断一切牵绊、直见性命本真的力量。青君扶着窗棂,听得呆住了。那滞涩已久的指尖,竟随着那琴音的节律,微微颤动起来。

翌日,她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命人将织机上那对即将完工的、锦绣辉煌的鸾鸟,尽数拆去。五彩丝线簌簌落下,堆在脚边,如同一场繁华的废墟。老母惊得几乎晕厥,族老痛斥她疯了。青君只是不语,将自己关在阁内。她眼前不再是图册上那些程式化的祥瑞,而是昨夜琴音在她心中勾出的意象:秋水长天的旷远,寒潭鹤影的孤清,还有那冲破一切既定格套的、凛然的自由。

她开始重新理思。不用那耀眼的金赤与宝蓝,只选了月白、云青、秋香、暮烟紫等十数种沉静而微妙的色丝。她不再织那成双的鸾鸟,而是在锦缎的中心,以极细腻的“过经”手法,织出一只迥异于前的凤鸟。它并非展翅高飞,而是敛翼独栖于一株虬曲的梧桐枝上,首颈微侧,似在谛听,又似在沉思。羽毛用了深深浅浅的青与白,仿佛沐着月光,透着冷冷的寒意;而凤鸟的眼中,她以一枚特殊的“髓丝”,织出一点极小的、温润的光,那是整幅清冷画面中唯一的暖色。周围不再有繁花缭绕,只有寥落的风纹与云涡,以及右下角几片似乎正随风飘离的、焦灼的梧桐叶。

锦成之日,距限令只剩三天。展开的瞬间,满室寂静。那不再是众人熟悉的、扑面而来的富贵祥和,而是一种需要屏息凝视、直叩人心的幽邃之美。它美得孤独,美得令人不安。老族长看了,长叹一声,半晌无言。

锦屏快马送入京师。等待宣判的日子,格外漫长。青君常步出老宅,第一次乘船渡过了洛水,来到北岸。她并未去叩那“焦桐居”的门,只在琴斋附近的柳树下静静站立。有时,能听见里面传来零星的琴音,依旧是孤高的、不成调的。她忽然明白了,那操琴之人,与她拆毁旧锦时,怀着的是同一种决绝——对内心某种“真实”的、近乎固执的忠诚。

一月后,京师有天使来,并未带来预期的厚赏或严惩。只传太后口谕,说那幅《孤桐栖凤图》,“别具清格,见之忘俗”,已悬于慈宁宫静室之中。此外,另赐下一张无名古琴,说是“予解人”。

琴被送至沈家,转交青君。她揭开锦囊,见琴身古拙,漆色断纹如牛毛,龙池上方刻有两个小小的、斑驳的篆字:“孤筠”。没有铭文,没有出处。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弦。

也就在那天夜里,对岸的“焦桐居”,第一次彻夜亮起了灯。有人看见,那总是闭户的琴师顾忘言,独立水边良久,望着南邑沈家高耸的云纹阁,阁窗内,也正透出温暖的、久久不熄的光亮。

后来,沈家的“双鸾锦”依旧织着,那是家族的生计与传承。但云纹阁的最高处,多了一幅永不售卖的单凤锦,与一张无人能弹的“孤筠”琴。洛水汤汤,依旧南喧北静。只是偶尔,在月色极好的深夜,南岸的织女会停下梭子,仿佛听见一缕清绝的琴音,自北岸而来,与她机杼间那孤凤清冷的纹理,悄然应和。那应和无声无息,却仿佛穿透了锦缎与木弦,直抵某种更为深远的、关于“创造”本身的寂寞与共鸣。他们从未相识,却已在各自的“堂上”与“邑中”,完成了一场最深刻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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