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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楼主·谁欠了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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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没有楼梯。

楼梯在第九千九百九十八层就断了。断得很突然,像被人从中间一刀切开。切口整齐光滑,石头茬子里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是倒着写的,每一个字都颠倒过来,像从镜子里看到的字。

楼梯断口外面是空的。

往上望,看不见顶。往下望,看不见底。只有风从断口外面灌进来,风里带着声音——不是风声,是算盘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拨动算盘珠子。算盘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左耳钻进去,从右耳钻出来,在脑子里绕一圈,又从鼻孔里冒出去。

阴九幽站在断口边缘。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垂下来,垂进断口外面的虚空里。幡面上的星星照亮了黑暗——不是照亮,是黑暗吞掉了星光。星星的光从幡面上射出去,射出去不到三尺,就被黑暗吃得干干净净。黑暗不是没有光,是光被吃掉了。

算盘声越来越响。

从噼里啪啦变成哗啦哗啦,从哗啦哗啦变成轰隆轰隆,像山洪暴发,像天塌地陷。算盘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有人在报数。“三千六百五十。”“九万九千九百。”“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一。”“一亿三千万。”数字一个一个叠在一起,叠成一座由声音堆成的山。

阴九幽踏出断口。

脚踩在虚空里,虚空裂开。不是裂开,是算盘珠子从虚空里滚出来。无数颗算盘珠子,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金色的,木头的,骨头的,牙齿的,眼珠的。珠子从裂口里涌出来,在他脚下铺成一条路。路往上延伸,延伸进黑暗里。

他走在算盘珠子铺成的路上。每踩一步,脚下的珠子就会报出一个数字。

“第一步。欠一条命。”

“第二步。欠两条命。”

“第三步。欠四条命。”

“第四步。欠八条命。”

数字翻着倍往上涨。走到第九十九步的时候,脚下的珠子报了最后一个数字。

“第九十九步。欠摘星楼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条命。”

阴九幽停下脚步。

抬起头。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到了。

楼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没有墙,没有顶,没有地——地板是透明的,透明的地板样大的,一层一层叠下去,叠到看不见的深处。每一把算盘都在自己拨动,珠子上下翻飞,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地板

透明地板上面,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很大,大得像一座祭坛。桌面是骨头拼成的——不是人的骨头,是龙的骨头。龙骨桌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桌面上摊着一本账簿,账簿很大,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在动,像蚂蚁一样在纸面上爬动。每爬到一个位置,就会留下一个新的数字。

账簿旁边放着一把算盘。算盘不大,三尺长,一尺宽。算盘框是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材质,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算盘珠子是白色的,一共九十一颗——上面两颗,动一下,账簿上的数字就会跳一跳。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一具穿着衣服的东西。

它穿着大红色的袍子,袍子上绣满了铜钱,铜钱眼儿里穿着丝线,丝线从袍子上延伸出去,扎进透明地板里,和地板每一根手指都有九个关节。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动作极快,快到看不清手指的动作,只能看见一团白色的影子。

它的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子是方形的,是账房先生常戴的那种方帽。帽子只能看见纱在轻轻晃动——不是因为呼吸,它没有呼吸。是因为算盘声震得纱在抖。

纱帘

不是下巴。

是算盘珠子。

一颗一颗的白色算盘珠子,从纱帘边缘垂下来,像流苏。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极细极轻的声音,叮、叮、叮。

“来了。”

声音从纱帘后面传出来。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被挤压成了语言。每一个字都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清脆,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阴九幽在桌子前面站定。

“你是摘星楼楼主。”

纱帘后面的算盘珠子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楼主?算是吧。也是账房,也是伙计,也是扫地的人,也是看门的。九万九千九百年,这楼里只有我一个。他们叫我楼主,我就当楼主。他们叫我账房,我就当账房。他们叫我——欠债的,我就是欠债的。”

纱帘晃动了一下。

“你是来要债的,还是来还债的?”

阴九幽看着纱帘。

“我来拿一块碎片。”

纱帘后面的算盘珠子停止晃动。

停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指从纱帘后面伸出来。极长极细的手指,九个关节。手指按在算盘上,拨动了一颗珠子。珠子从上档滑到下档,发出嗒的一声。

账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你说的碎片,是这个?”

它的另一只手从纱帘后面伸出来,摊开手掌。

手掌心里,嵌着一块碎片。

碎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是断裂的痕迹。碎片表面流转着光,和阴九幽体内那五块碎片的光一模一样。但这一块碎片的光是暗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被封住了,像在挣扎。

碎片嵌在它的手心里,嵌得很深,边缘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皮肉是白色的,不是人的白,是算盘珠子的白,是骨头的白。皮肉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和算盘框上的纹路一样,像血管,像树根。纹路从手心里蔓延出去,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袍子里面。

“这一块,是我三千年前收的。”

它的手指合拢,握住了碎片。

“收的时候,它在一个女人心口。女人叫苏念瓷。她把碎片押给我,押了九千九百年。换她一条命。”

阴九幽看着它。

“你骗了她。”

纱帘后面的算盘珠子哗啦啦响起来,像笑声,像哭声,像算盘被摔在地上散架的声音。

“骗?什么是骗?她押了碎片,我收了碎片。她欠我九千九百年,我等了九千九百年。公平买卖,童叟无欺。摘星楼从不骗人。摘星楼只做生意。”

它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只不过,生意有很多种做法。有的人用灵石买,有的人用寿命买,有的人用念买,有的人用别人的命替自己买。厉寒秋用苏念瓷的命替他自己买了一条命。苏念瓷用九千九百年买了一个真相。都是买卖。都是自愿的。怎么叫骗?”

阴九幽没有说话。

他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去,无声无息地爬过透明地板。影子覆盖的地方,地板间,不上不下,就那样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一片一片地熄灭,像灯被一盏一盏吹灭。

楼主的手指停住了。

九个关节的手指悬在算盘上空,一动不动。

“客官这是要坏了摘星楼的规矩?”

它的声音变冷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算盘珠子从冰面上滚过。

“摘星楼的规矩立了九万九千九百年。做生意,要讲规矩。你情我愿,买定离手,概不赊欠,概不退还。这是摘星楼的规矩。坏规矩的人——”

它的手指落下来,按在算盘最中间的那颗珠子上。

“——都变成了规矩的一部分。”

珠子被按下去。

透明地板啦的声音炸开,像无数把算盘同时被摔碎。声音从地板脚下蔓延开来,像蛛网,像树根,像算盘框上的纹路。

裂痕延伸到阴九幽脚下。

停住了。

被影子挡住了。

影子像一堵墙,裂痕撞在影子上,发出算盘珠子碎裂的声音,然后往回缩。缩回去的裂痕带着影子的碎片,一片一片的黑色,粘在裂痕边缘。裂痕变成了黑色,从透明变成了漆黑,从蛛网变成了深渊。

楼主的手指从算盘上抬起来。

九个关节的手指,断了一节。

第一节指节从手指上脱落,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账簿旁边。指节是白色的,是算盘珠子的材质,断面处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骨头,是丝线。无数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断面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扭动。

“有意思。”

楼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好奇。

“你的影子,是用什么做的?”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跟着他往前涌,像黑色的潮水。潮水漫过透明地板,地板间。噼里啪啦的声音全部熄灭,整个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陷入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寂静。

只剩下楼主算盘上的珠子还在动。

七颗珠子在档上自己滑动,上上下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嗒嗒声。

“你体内有五块碎片。”楼主的手指重新按在算盘上。“我手心里有一块。你知道碎片一共有几块吗?”

阴九幽看着它。

“九块。”

楼主的算盘珠子嗒嗒响了两声。

“对。九块。你找到了五块,我有一块。还有三块。你知道那三块在哪里吗?”

阴九幽没有说话。

楼主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出一个数字。

“第一块,在镜孽海里。那是一片由镜子组成的海。海里没有水,只有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一个人的一生。持镜人是一个没有脸的人。他没有脸,因为他把脸押给了镜孽海,换了永生。碎片嵌在他心口,和他没有脸的那张脸贴在一起。”

珠子又拨了一下。

“第二块,在骨佛寺。那座寺是用白骨堆成的,供着一尊婴儿脸的佛。佛的手心里捧着碎片。碎片是佛的心脏。每天,佛会把碎片从手心里取出来,放在供桌上,让香客们磕头。磕一个头,碎片就亮一下。磕一万个头,碎片就亮一万下。寺里的香客从早磕到晚,磕得额头露出骨头,还在磕。他们不是在拜佛,是在给碎片充电。”

珠子再拨一下。

“第三块,在倒悬塔最深处。塔尖朝下,塔底朝天。塔的最底层关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头发很长很长,从塔底垂下去,垂进地心。碎片嵌在她的眉心里。她不是被关进去的。她是自己走进去的。走进去之后,她用自己的头发把塔门从里面锁上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只知道她每隔一千年会睁开眼睛,看一眼碎片。看完,又闭上。”

楼主的手指从算盘上收回来。

“三块碎片,三个地方。镜孽海在极西之地的裂缝里,骨佛寺在南荒的骸骨山脉深处,倒悬塔在幽冥渊最底层。你想找齐九块碎片,就得去这三个地方。”

它的纱帘轻轻晃动。

“但在此之前,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阴九幽看着它。

“你要什么?”

楼主的算盘珠子全部停了下来。

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纱帘后面伸出一只手。手伸向自己的帽子,抓住帽檐,把帽子摘了下来。

纱帘落下去。

帽子

是一把算盘。

一把嵌在脖子上的算盘。算盘框是黑色的,和脖子上的皮肉长在一起。算盘珠子是白色的,一共九十一颗。珠子在档上排列着,排列成五官的形状——最上面一档是眉毛,

珠子上刻着字。

左眼珠子上刻着“借”,右眼珠子上刻着“贷”。

鼻子珠子上刻着“利”。

嘴巴珠子上刻着“还”。

所有的珠子都在缓缓转动。转动的时候,刻在珠子上的字会亮起来,发出惨白色的光。

“我要什么?”

嘴巴珠子上下拨动,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

“我要一个答案。”

它的手伸向自己的心口——如果那算是心口的话。手指刺进黑色算盘框和皮肉的连接处,往两边掰开。皮肉裂开,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丝线。无数根丝线从裂口里涌出来,丝线的末端全部连着一块碎片。

碎片嵌在最深处。

“这块碎片,是我三千年前收的。收的时候,我只当它是一块值钱的货。但三千年来,它一直在问我一个问题。”

它把碎片从心口扯出来。丝线绷直了,发出琴弦被拨动的声音。碎片被扯出来的时候,带出了更多丝线,丝线缠在它的手指上,缠在算盘珠子上,缠在脖子上的算盘框上。

碎片悬在它面前,发着光。

“它问:谁欠了谁?”

楼主的嘴巴珠子疯狂地拨动,声音从珠子的缝隙里挤出来,不再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了,而是一种接近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算了三千年,没算出来。我用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把算盘一起算,算了三千年,还是没算出来。这笔账,不平。”

它的眼珠珠子转过来,左眼“借”,右眼“贷”,两个字同时亮起来,惨白色的光直直地射向阴九幽。

“你体内有五块碎片。你告诉我——谁欠了谁?”

阴九幽看着它。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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