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俯视军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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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
真的,谁也没想到。
当这朵雪白的庞然大物晃晃悠悠地升到半空,竹篮里的五个人逐渐适应了那种踩在棉花上的悬浮感之后,第一个彻底失控的人,居然是诸葛亮。
按道理说,最该兴奋的,怎么排都排不到他头上。
周启是掌舵的,这小子为了今天,偷偷练了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对着任弋画的图纸比划,拿根竹竿当拉杆练手感,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如今第一次真正操控这么个能载着五个大活人飞上天的庞然大物,他的眼睛里本该冒光才对。
事实上他的眼睛也确实在冒光,只不过那光里还掺杂着一种“千万别在我手里出事”的战战兢兢,兴奋归兴奋,手里的拉杆攥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刘备也有理由兴奋。他半生戎马,从涿郡打到徐州,从徐州打到荆州,脚下的土地一寸一寸地丈量过,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是用马蹄和脚步踩出来的。
如今乍然飞天,从天上往下看自己打了一辈子仗的大地,怎么也得新鲜一阵。
事实上他也确实新鲜了,只不过那新鲜劲儿被恐高症稀释了大半,此刻他正以一种极其谨慎的姿态,把半个脑袋探出栏杆外,看一眼缩回来,喘口气,再看一眼,像一只试探着出洞的土拨鼠。
霍去病就更不用说了。少年意气,天生的冒险家,十七岁就敢带着八百骑兵深入大漠的人,见了新鲜玩意儿比见了亲爹还亲。他要是兴奋起来,能把篮子蹦出一个洞来。
可偏偏。
都不是。
在热气球晃晃悠悠的吊篮里,最兴奋的那个人,是平时看起来最安静、最稳重、连笑都要用羽扇挡着嘴角、说话永远慢条斯理、走路永远不紧不慢、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先喝完手里那杯茶的诸葛亮,诸葛孔明。
这货,彻底放飞自我了。
事情是从热气球越过第一片云的时候开始的。
那是一片薄薄的、像棉絮一样的高积云,被晨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热气球从它旁边擦过,云絮被气囊带起的气流扰动,轻轻散开又合拢,像是有人在天上推开了一扇雾做的门。
诸葛亮就站在篮子边,原本只是扶着栏杆,安安静静地往下看。看到那片云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哦挺好看”的变化,是那种内心深处某根弦被拨动了的变化。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了一条缝,握着栏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然后他把大半个身子探出了吊篮外面。
不是“探出脑袋看看”的那种探法。是“我恨不得整个人飞出去”的那种探法。
他的半个肩膀都悬在半空了,腰带卡在栏杆上,脚尖微微踮起,整个人的重心已经移到了篮子外面,只靠腰腹的力量挂在栏杆上。风吹过来,他宽大的衣袖立刻灌满了风,鼓成了两个大袖子,哗啦啦地响,像两面白色的旗。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回了自己的羽扇,此刻他攥着扇柄,一边使劲挥舞,一边对着下方扯着嗓子欢呼。
“喔!!!”
那嗓门,比霍去病平时喊操练还大。
霍去病喊操练是什么动静?那是隔着三个校场都能听见、能把旗杆震得嗡嗡响的大嗓门。诸葛亮这嗓门,丝毫不逊色,甚至在高音区还略胜一筹。
大概是平时憋得太久了,一旦放开,就像决了堤的河水,哗啦啦地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妙啊!妙——”
声音在空旷的高空里传出去老远,被风带着飘向四面八方,惊起了远处山崖上一群栖息的鸟,黑压压地飞起来,在天上绕了好几个圈。
半点斯文气都没了。
刘备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一只手还攥着栏杆,另一只手伸出去,颤巍巍地指着诸葛亮,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孔……孔明?你还好吗?”
诸葛亮完全没听见。
他的目光像是长了翅膀,跨过了底下的田野、河流,越过了远处的村落、山峦,着迷地盯着大地起起伏伏的曲线。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不对,比星星还亮,简直像是把整个银河都倒进了眼眶里。
以前在地上看,只觉得山川是平的,土地是方的。站在襄阳城头上往下望,能看到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屋顶,看到远处田埂把田野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方格,看到汉水像一条银线从城边流过。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全部了。
可从天上往下望,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大地是带着温柔起伏的。不是平的,不是方的,是一块被揉皱又慢慢展平的绿绸子,铺在天地之间。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山丘的向阳面染成金黄,背阴面留在暗影里,明暗交错,层次分明。连蜿蜒的小路,都成了绸子上细细的纹路,顺着山势弯弯绕绕,把一个个村落串起来,像一条散落在大地上的珠链。
远处的汉水也不是什么银线,而是一条宽阔的、波光粼粼的银色带子,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弯弯曲曲地流淌。河面上偶尔有早起的渔船,从天上往下看,只有指甲盖大小,船后拖着一条细细的水痕,像蜗牛爬过露水留下的印记。
“妙!太妙了!”
诸葛亮一边欢呼,一边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幅画卷似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
“原来天地之大,竟是这般模样……以前真是坐井观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又往外探了几分。
霍去病可就遭罪了。
他现在的处境,只能用“惨”字来形容。
他脚下踩着一个踏板装置,连着连杆,连杆通到气囊尾部的螺旋桨。他得不停地踩,用双腿的力量带动螺旋桨旋转,给热气球提供向前的动力。
这活儿看起来简单,踩起来却要人命。踏板很沉,每一脚踩下去都要用到小腿和膝盖的力量,踩快了气喘,踩慢了速度跟不上。他的脚下跟装了弹簧似的,一刻都不能停,两条腿已经酸麻得像灌了铅,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洇湿了一大片。
这还不算完。
他一边踩踏板,一边还得腾出一只手,死死拽住诸葛亮的后衣摆。
是的,诸葛亮的后衣摆。
霍去病的左手攥着诸葛亮的腰带,五根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扣住,指节都捏白了。他的胳膊绷得笔直,肩膀的肌肉鼓起来,整个人被诸葛亮往外探的力道拽得微微倾斜,脚下的踏板却还在不停地踩着,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上半身往左歪,下半身往右使劲,中间被诸葛亮的体重拉扯着,像一个被两头拉扯的麻绳。
风一吹,诸葛亮的衣摆就往外面飘,整个人又往外滑了一点。霍去病的胳膊被猛地一拽,肩膀“嘎嘣”响了一声。
“亮子你注意着点!!”
霍去病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都带了点哭腔。不是那种真哭的哭腔,是那种“我已经快不行了你能不能消停会儿”的崩溃边缘的哭腔。
“我也很累啊啊啊!你看看我的腿!你看看我这腿!都快踩出火星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疯狂踩踏板的双腿,又抬头看了看诸葛亮那半个悬在篮子外的身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你再往外探,我这胳膊都要被你拽断了!我胳膊断了谁给你踩踏板!你踩吗!”
他这话喊得声嘶力竭,声音在高空里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结结实实地砸进诸葛亮的耳朵里。
可诸葛亮却是半点都没听进去。
他的耳朵跟堵了棉花似的,不对,比堵了棉花还彻底。棉花至少还有缝隙,他的耳朵像是被一整块蜡封住了,霍去病的声音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中间一点没停留。
他的目光依旧黏在脚下那片大地上,着了迷一样,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你看那条河,弯了几道弯?一道、两道、三道……五道!足足五道弯!以前在水经注上读到过这一段,说是‘九曲回肠’,我还以为是文人的夸张之词,没想到真的是弯的!古人诚不我欺!”
霍去病翻了个白眼。
那他手上拽得更紧了,身子往后仰了仰,把重心压得更低,防止被诸葛亮带出去。
“妙什么妙。”他嘴里碎碎念着,声音里全是怨气,“再妙也别把命搭进去啊。我可不想回去跟老刘交代,说我把他的军师给弄丢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再说了,你掉下去就掉下去了,你手里那把破扇子能不能先放下?那扇子值几个钱,值得你这么攥着?”
诸葛亮当然没听见。
他手里的羽扇反而攥得更紧了。
另一边,任弋倒是显得清闲。
他靠在吊篮另一侧的栏杆上,姿态懒洋洋的,一条胳膊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还把玩着刚才挥舞的旗子。红黄蓝三面小旗在他手指间翻来转去,像是在盘一对文玩核桃。风吹过来,他的衣襟轻轻飘动,他整个人却稳得像钉在了篮子里,跟旁边那几位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一边指着下方,一边跟身边的刘备唠着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老刘啊,你看,底下那个,就是我们的军营。”
任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看。那语气,像是在说“你看,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
“怎么样,经过老霍这一番设计布置,是不是比你以前胡乱规划的规整了许多?”
刘备这会总算勉强克服了心中的恐惧。
说是“克服”,其实也就是从“完全不敢看”进步到了“敢看一眼缩回来喘口气再看第二眼”的程度。他依旧死死攥着栏杆,十根手指像生了根一样缠在竹竿上,指节还是泛白。
不对,是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胳膊肘紧紧贴在吊篮上,肩膀耸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生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听到任弋的话,他犹豫了好半天。
先是探头往下瞄了一眼,立刻缩回来。喘了两口气。又瞄了一眼,这回多停了半秒。又缩回来。深吸一口气。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脑袋,眯着眼睛,认认真真地往下看。
这一看,就彻底挪不开眼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自己的军营。
以前站在营门口,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片。帐篷挨着帐篷,士兵走来走去,远处是校场,再远处是粮仓。视野被帐篷和栅栏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站在迷宫里看迷宫,身在庐山中,看不清真面目。
如今从天上往下望,整个军营的模样,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就像把一块微缩的沙盘放在了脚下,每一个角落、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建筑,都一览无余。
左侧开阔的校场上,士兵们按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正在晨练。
霍去病设计的这套训练体系,讲究的是“晨起先动,一日不惰”。天不亮就吹起床号,半个时辰之内,所有队伍必须集结完毕,开始晨练。迟到的、拖拉的、衣冠不整的,全都要记过。霍去病自己就是个精力旺盛到可怕的人,他定的规矩自然也带着他本人的风格:严苛、高效、一丝不苟。
从天上看,效果格外明显。
几支队伍正在练长矛。士兵们排成方阵,手里的长矛齐刷刷地刺出去,又齐刷刷地收回来,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把巨大的梳子在空中来回划动。他们的号子声洪亮有力,顺着风飘上来,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旁边的队伍在练拳法。一拳一脚,力道十足。霍去病对拳法的要求是“出拳如射箭,收拳如拉弓”,每一拳都要打出力道,每一脚都要踩稳根基。从天上看,那些士兵们弓步冲拳的姿势,像一片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麦浪。
还有些效率高的队伍,已经完成了训练任务,正排着笔直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子,往军营最后方的食堂走去。
他们走得不快,但步伐整齐得惊人。从天上往下看,那条移动的队伍就像一条黑色的长虫,缓缓地、有序地蠕动着。看那样子,是急着去吃热乎的早饭——霍去病定的规矩,先完成训练的队伍先吃饭,饭管够,后完成的只能吃剩下的。所以在霍去病的军营里,训练效率从来不是问题。
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右侧是军营的宿舍区域。
一排排的营房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霍去病对营房的要求近乎偏执,每间营房的朝向必须一致,门口的间距必须相等,连晾晒衣物的竹竿高度都有规定。当时刘备还觉得他小题大做,说士兵们住的地方,干净就行,搞那么整齐干嘛。霍去病只说了一句话:“营房整齐,则军心整齐。”
现在从天上看,刘备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些整整齐齐的营房,屋顶的茅草铺得平平整整,旁边的晾衣绳上挂着洗干净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晃动,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粮仓也在那一块,被士兵们守得严严实实,高高的粮囤堆得像小山,顶上盖着防雨的茅草,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粮仓周围的巡逻密度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哨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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