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一双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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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家的时候,院门还关着,门闩从外面插着,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丽媚把门闩拔开,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枣树的影子移到了东边的墙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看不懂的画。芦花鸡不知道从哪里跑回来了,蹲在鸡窝里,看见他们回来了,咕咕咕咕地叫了几声,像是在说你们终于回来了。
丽媚把面粉袋子放在灶房的面缸里,把茶叶、肥皂、火柴归置好,然后开始烧午饭。晨光坐在枣树阴凉处的土是凉的,凉丝丝的,从脚底板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走到大腿,走到腰,走到胸口,走到脖子,走到头顶,整个人都凉了,像一个从里到外都凉透了的、不会动的东西。
李小军又来了。今天他没有跑,是走过来的,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是弹壳,是一张纸,折了好几折,折得方方正正的。他走到院门口,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面,朝晨光招了招手。晨光走过去,他把那张纸塞到晨光手里,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晨光把纸打开。纸上写着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一条的虫子爬在纸上,有些地方写错了用笔涂掉了,涂成一团一团的墨疙瘩。晨光看了几遍,有些字不认识,但大概的意思看懂了。是他爸王飞在南边的地址,一个什么县,什么公社,什么大队,什么小队,最后是一个编号,一串数字,像是一个人的代号,不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纸的最字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写的是:你爸让你别找他。
晨光把纸折起来,折成原来那个样子,方方正正的,然后塞进口袋里。口袋里有石子,有纸角,有弹壳,现在又多了一张纸条。五样东西挤在一起,把口袋撑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晃来晃去的,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开会,商量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走到枣树了,和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土哪些是灰。他把手插进去,在灰烬里翻了翻,什么也没有了,连昨天那块纸角也没有了,大概是被风吹走了,或者是被什么人捡走了。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沾满了灰和土,黑乎乎的,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拍不干净,灰和土嵌进了手纹里,一条一条的,像一张很小的、很旧的地图。
丽媚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枣树满手的灰土,“去洗手。”
晨光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把手伸进桶里洗了洗。水很凉,凉得手指头发僵,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溅到脸上、衣服上,凉丝丝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灰和土洗掉了一些,但手纹里的还是洗不掉,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的,像刻上去的一样。
他坐在枣树鸡蛋打得很散,面汤是红色的,酸酸的,咸咸的,喝一口下去,胃里暖了一下。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打开,又看了一遍。字还是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涂涂改改的,但那一行小字他还是看清了。你爸让你别找他。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然后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黏在一起,他用力把面条搅开,搅了几下,搅不开,就一坨一坨地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丽媚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她那碗面,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和昨天一样,像是在数自己吃了多少口。晨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面汤也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
巷口空荡荡的。麦田还是绿油油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和昨天一模一样。晨光蹲下来,看了看昨天写的那些字。李小军还在,王飞还在,但“去南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一行小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笔画,像一些断掉的线头,散落在地上,怎么拼也拼不起来了。
他用手指在地上重新写了一遍。去南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和昨天写的不太一样,昨天写的字大一些,今天写的字小一些,昨天写的字有力一些,今天写的字软一些,像是没有吃饭写出来的。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但他说别找他。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院子,把院门关上了。这一次他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一条很细很细的缝,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风能从那条缝里钻进来,阳光也能从那条缝里钻进来,也许别的东西也能从那条缝里钻进来,也许钻不进来,谁知道呢。
他走到枣树后弯下腰,在枣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弹壳放进去,用土盖上,用手拍了拍,拍平了,拍实了,看不出来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看,想折起来放回口袋,想了想,又把纸条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然后也挖了一个小坑,把纸条放进去,用土盖上,拍了拍,拍平了,拍实了。
石子还在口袋里。纸角还在口袋里。弹壳埋了,纸条埋了,纸角他留着,石子他留着,弹壳他埋了,纸条他埋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留这个埋那个,大概是觉得石子是从河里捡的,纸角是信上烧剩的,弹壳和纸条是别人给的,不一样的,来源不一样,去处也应该不一样。
太阳开始偏西了。枣树的影子从东边的墙上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移到了西边的墙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很慢很慢的钟表,走着,走着,不知道走到什么时候才算走完了一圈。晨光坐在枣树,就那么靠着,看着院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被影子吞掉,先是一块石头,然后是一个水桶,然后是一把扫帚,然后是晾衣绳上的夹子,然后是鸡窝的门,然后是灶房的门帘,然后是整个院子,整个院子都被影子吞掉了,暗下来了,凉下来了。
丽媚从灶房出来,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灶台上。灯光很暗,昏黄黄的,只能照亮灶台周围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还是暗的,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晨光从枣树上、衣服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很大很大的一片,像一个很大很大的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在等什么,不知道还要坐多久。
“妈,明天干什么?”晨光问。
丽媚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没有回答。晨光又问了一遍,她关掉了水龙头,把碗放在碗柜里,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说了一句晨光没有想到的话。
她说:“明天给你爸寄点东西。”
晨光抬起头,看着她。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看起来很平静,暗的那一半看起来很模糊,像是一个人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同时做着两件不同的事情,一件看得见,一件看不见。
“寄什么?”晨光问。
丽媚没有回答。她走到里屋,把门关上了。晨光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翻箱倒柜的,吱呀吱呀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终于被翻出来了。翻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长到晨光以为她在里面睡着了,长到晨光想站起来去敲门,长到晨光觉得这个夜晚可能永远都不会过去了。
然后里屋的门开了。
丽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双鞋,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千层底,鞋面上绣着几朵花,花绣得很小,很密,一朵一朵的,像是真的长在上面的。她把鞋放在晨光面前,放在灯光最亮的地方,让晨光看清楚。
“你爸的鞋,”丽媚说,“做了两年了,一直没寄。”
晨光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的,像一队一队的人,走在一个很大的、很白的路上,走得很齐,没有一个人走歪,没有一个人掉队。他把鞋翻过来,摸了摸鞋面上的绣花,花是凸起来的,摸上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摸到了什么活的东西,像是那些花还会开,还会谢,还会在风里摇来摇去。
“明天去邮局,”丽媚说,坐在晨光对面,把煤油灯芯拨高了一点,光更亮了,照得整个灶房都亮堂堂的,“把鞋寄给你爸。”
晨光把鞋放在桌子上,并排摆好,两只鞋靠在一起,鞋尖朝同一个方向,像是两个人并排站着,等着什么。他看了看鞋,又看了看丽媚,丽媚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煤油灯的光,黄黄的一点,在她的瞳孔里跳来跳去,像一个小小的、很亮的、不会熄灭的东西。
“妈,”晨光说,“你知道我爸在哪,对不对?”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灯芯又拨高了一点,光更亮了,亮得有点刺眼,亮得把灶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亮得连墙壁上的裂缝都看得见了,一条一条的,像一张很老很老的脸上面的皱纹,很深,很长,怎么抹也抹不平。
“知道。”她说。
晨光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来,把灯端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晨光,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鞋,看了一眼灶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锅、碗、瓢、盆、水缸、面缸、咸菜坛子、酱油瓶子、醋瓶子、盐罐子、糖罐子、火柴盒子、肥皂盒子、茶叶罐子,每一样都看了一眼,像是要把这些东西都记住,记在心里,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晨光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坐在煤油灯旁边。灯芯烧久了,有点黑了,火苗一窜一窜的,把灶房照得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人在不停地眨眼。晨光把那双鞋拿起来,放在腿上,摸了摸鞋面上的绣花,摸了一会儿,然后把鞋放在桌子上,站起来,吹灭了灯,走进自己的屋里,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不像真的,像一盏很大很大的灯,挂在天上,照着整个院子,照着枣树,照着晾衣绳,照着鸡窝,照着水井,照着灶房的门帘,照着丽媚的窗户,照着晨光的窗户,照着桌子上那双并排摆着的鞋,鞋面上的绣花在月光里变得很淡,很淡,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像一些正在慢慢消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里退出去,退到另一个世界里去,退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去。
晨光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有月光,白白的,亮亮的,像一个很薄很薄的被子,盖在墙上,盖在晨光的身上,盖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盖在枣树上,盖在整个村子上面,盖在麦田上面,盖在很远很远的、他看不见的地方上面。
他闭上眼睛。
弹壳埋在枣树。写在桌子上。月亮在天上。王飞在南边。丽媚在隔壁。他在自己的床上。
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每一样东西都好好的,完完整整的,没有丢,没有坏,没有碎,没有消失,只是隔了一些距离,隔了一些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东西,隔了一些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事情,隔了一些说出来和说不出来的话。
晨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纸角,摸到了石子。纸角很软,石子很硬,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段空空的布料,像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河这边是硬的,河那边是软的,中间的水哗哗地流着,流得很急,谁也过不去,谁也不想过去,就那么隔着,远远地隔着,隔着隔着就习惯了,就忘了,就想不起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纸条上的那行字。你爸让你别找他。
他又念了一遍。
再念一遍。
念到第四遍的时候,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