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一双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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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芦花鸡,蹲在枣树含着什么东西。晨光翻了个身,旁边的床还是空着的,被子还是叠成豆腐块,枕头还是压在被子上面,和昨天一模一样,像一个没人动过的模型。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但今天他没有把手按在那里很久,只是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院子里没有扫帚的声音。晨光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有,安静得有点不正常。他又听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有,只有枣树叶子沙沙沙沙地响着,和昨天一样,像有人在说悄悄话。他穿好衣服走出去,院门已经开了,门闩拔下来放在门墩上,丽媚不在院子里,灶房的门关着,鸡窝的门开着,芦花鸡也不在窝里,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晨光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变大了。不是真的变大了,是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枣树还在,灰烬已经被土盖住了,看不太出来了,晾衣绳上的衣服已经干了,王飞的那件军装被风吹了一夜,歪到了一边,袖子缠在绳子上,像一个人被绑住了手脚。晨光走过去把衣服解下来,抱在怀里。衣服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肥皂的味道很重,盖住了别的一切味道。他把脸埋在衣服里闻了闻,什么也闻不到,只有肥皂味,刺鼻的、碱性的、干干净净的肥皂味,像一块橡皮,把所有的痕迹都擦掉了。
他把衣服叠好。他不会叠成豆腐块,只能叠成一个大概齐的方块,边角对不齐,鼓鼓囊囊的,像一个生了病的东西。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在王飞的床上,放在枕头旁边,看了看,觉得不对劲,又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这一次认真了一些,把边角对齐了,用手压了压,虽然还是不像豆腐块,但至少看起来像一块豆腐干,半干不湿的、皱巴巴的豆腐干。
丽媚从外面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馒头的热气把塑料袋蒸得雾蒙蒙的,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她把塑料袋放在灶台上,掀开锅盖,添了水,把馒头放在篦子上,盖上锅盖,点火。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舔着锅底,把灶房的墙壁照得一明一暗的。
“妈,你一早上去哪了?”晨光问。
“去你二婶家借了点面。”丽媚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咱家面缸空了。”
晨光想说昨天不是还有半缸面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丽媚,她的脸上有汗,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眼睛她明明睡了,晨光半夜醒来的时候听见她在隔壁屋里翻身的声音,翻来翻去的,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响了很久,后来不响了,但晨光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呼吸声不对,睡着的人的呼吸是很长的、很沉的,她的呼吸是短的、轻的,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在喘气。
馒头热好了。丽媚把馒头从锅里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又端出一碟咸菜,一碗黄豆酱。她掰了一个馒头,从中间剖开,抹上一层黄豆酱,夹上几根咸菜,合上,递给晨光。晨光接过去咬了一口,咸菜的咸和黄豆酱的咸混在一起,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说什么,一口一口地把馒头吃完了。他又掰了一个,没有抹酱,就那么干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馒头的味道在嘴里转来转去,甜的,淡的,像嚼着一团没有味道的云。
“妈,今天赶集。”晨光说。
丽媚正在喝粥,听到这句话,碗停在嘴边,停了两秒钟,然后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知道了,”她说,站起来,走到里屋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她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些钱,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一张一块的,她把那张一块的抽出来放在一边,把剩下的零钱重新包好,放回里屋,然后把那张一块的钱叠了几下,塞进裤兜里。
晨光看见她把那张一块的钱叠得很小心,先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裤兜最深的角落里,还用手拍了拍,确定不会掉出来,才把手抽出来。
“走吧。”丽媚说。
他们出了门。巷子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还没有开门,只有巷口的老张头蹲在自家门口刷牙,满嘴的白沫子,看见他们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继续刷。晨光跟在他妈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自己家的院门,门关着,门闩从外面插上了,门板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从上面一直裂到锈成了深褐色,和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铁哪是木。
去集上的路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但丽媚走得很慢,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快半个小时。晨光走在她旁边,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快的时候走到前面去了,又停下来等,等丽媚跟上来了,他又走到前面去了。这样走了几次,丽媚说了一句“别跑那么快”,晨光就放慢了脚步,走在她旁边,一步一步地跟着。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有骑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几捆葱或者一袋子土豆,车铃叮铃叮铃地响着,从他们身边骑过去,扬起一小片尘土。有挑担子的,一头是鸡蛋,一头是青菜,扁担在肩膀上忽闪忽闪地颤着,像两只翅膀在扇动。有牵着孩子的,孩子的手被大人攥着,走得踉踉跄跄的,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出来一块。还有一个人牵着一头羊,羊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被那个人攥着,羊不肯走,低着头,四只蹄子钉在地上,那个人拽一下,羊走两步,再拽一下,羊又走两步,走得很不情愿,像是在做一件很不愿意做的事情。
到了集上。街不大,就是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什么都有。人很多,挤来挤去的,说话声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苍蝇在飞。丽媚拉着晨光的手,怕他走丢了,她的手很干,很糙,手心里有老茧,硌得晨光的手心疼,但晨光没有挣开,就那么让她拉着,从人群里挤过去。
他们先去了粮摊。粮摊在一个角落里,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堆着几堆粮食,一堆大米,一堆小米,一堆面粉,面粉堆得像一座小山,白花花的,风一吹就飘起来,落在旁边的菜叶上、肉案上、人的头发上,到处都是。卖粮的是个胖子,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蒲扇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很懒的蝴蝶在扇翅膀。
“面粉多少钱一斤?”丽媚问。
胖子看了她一眼,“一毛八。”
“一毛五行不行?”
“不行,一毛八,最低了。”
丽媚站在那里,看了看那堆面粉,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包,沉默了一会儿。“来十斤。”她说。胖子从竹椅上站起来,拿了一个塑料袋,用一个铁簸箕从面粉堆里舀了一簸箕,倒进塑料袋里,放在秤上称了称,多了,又用簸箕往回舀了一点,再称,正好十斤。他把袋子递给丽媚,丽媚接过袋子,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叠得很小的方块,打开,把那张一块的钱递给胖子,胖子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八毛二分钱给她,她把零钱攥在手心里,又把那个方块叠好,塞回裤兜里,然后把面粉袋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她的腰被压得弯了一点。
“还要买什么?”晨光问。
丽媚想了想,“给你买双鞋吧,你的鞋快破了。”
晨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头已经磨破了,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鞋帮子和鞋底快要分家了,用一根麻绳绑着,麻绳也快断了。他动了动脚趾头,大拇指在破洞里缩了缩,像一个不好意思见人的东西。
卖鞋的摊子在街的另一头,地上铺了一块油布,油布上摆着几十双鞋,布鞋、胶鞋、解放鞋,什么都有。解放鞋是最多的,绿色的帆布鞋面,黑色的橡胶底,摆了好几排,整整齐齐的,像一队一队的士兵。丽媚蹲下来,拿起一双解放鞋,看了看鞋底,又捏了捏鞋头,然后翻过来看了看鞋里面的衬布,问了价钱,又放下了。她一连拿了好几双,每一双都看了很久,问了价钱,然后又放下了。
“有没有便宜的?”她问。
卖鞋的是个瘦子,戴着一顶草帽,草帽的边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这些就是最便宜的了,”他说,从地上捡起一双鞋,鞋帮子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这双处理给你,一块钱。”
丽媚接过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把那块污渍按了按,又看了看鞋底,磨损不大,鞋帮子也没有开线,就是那块污渍难看了一点。她把鞋递给晨光,“试试。”
晨光脱了脚上那双破鞋,光脚踩在地上,地上很烫,他把脚缩了一下,然后穿上那双解放鞋。大了一点,脚趾头在里面能活动,但不碍事,走两步也不会掉。他把两只脚都穿上,在地上走了几步,鞋底有点硬,但比光脚好多了,踩在地上不烫了,也不硌了。
“大了点。”丽媚说,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鞋头,“大一点好,能多穿一年。”她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钱,把那一块五毛钱给了瘦子,瘦子找了她五毛钱,她把五毛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
晨光穿着新鞋走在街上,觉得脚底下轻快了很多,走路的声音也不一样了,以前是噗噗噗噗的,现在是啪啪啪啪的,鞋底打在路面上,声音很脆,很有力,像一个人在拍手。他故意走快了几步,啪啪啪啪的声音就变快了,像一首很欢快的歌,他又走慢了几步,声音就变慢了,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翻来覆去地唱着同一个调子。
丽媚又买了二两茶叶,一块肥皂,一盒火柴。茶叶是最便宜的,用黄纸包着,纸被茶渍浸得油亮亮的,能看见里面碎碎的茶叶末子。肥皂是那种黄乎乎的、粗粗糙糙的,上面印着一行字,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火柴是一小盒,盒面上画着一只凤凰,凤凰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像一只不太像鸡的东西。
东西买齐了,丽媚说该回去了。晨光说再逛一会儿吧,好不容易来一次。丽媚看了看他,没有说不行,但也没有说行,就那么站在街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晨光知道她这是在等他,等他逛够了,看够了,然后一起回去。他忽然觉得没有意思了,集上的人那么多,声音那么吵,可这些东西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买了一双鞋,他妈买了面粉、茶叶、肥皂、火柴,都是有用的东西,都是要用的东西,用了就没了,没了再买,买了再用,用了再没,周而复始,像那首很老的歌,翻来覆去地唱,唱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走吧。”晨光说。
他们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晨光走在丽媚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有点驼了,不是今天才驼的,是以前就有的,但今天看起来格外明显。她抱着那袋面粉,走得有点吃力,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慢了,鞋底在地上拖着,沙沙沙沙的,像一把生了锈的扫帚在扫地。晨光快走几步,走到她旁边,伸出手,“我帮你抱一会儿。”
丽媚看了看他,把面粉袋子递过来。晨光接过去,面粉袋子比他想象的沉,他的腰被压得弯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挺住了,把袋子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的胳膊开始酸了,又走了五十米,他的手指头开始麻了,又走了三十米,他觉得袋子要从手里滑下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换手,就那么咬着牙继续走。
“给我吧。”丽媚说。
“不用。”晨光说。
又走了一段路,丽媚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凉底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晨光也停下来,把面粉袋子放在地上,甩了甩发麻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头被袋子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像一条一条的小蛇,盘在他的手心里。
“你爸以前也爱逛街。”丽媚忽然说。
晨光抬起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集的方向,看着人来人往的那条街,看着街尽头的那片麦田,看着麦田那边模糊不清的天际线。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一滴水,又像一小片碎掉的玻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他每次赶集都要买一包花生米,”丽媚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五香味的,用报纸包着的,边走边吃,走到家门口就吃完了。”
晨光没有说话。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她弯下腰,把面粉袋子重新抱起来,继续往前走。晨光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抱着面粉袋子的姿势,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她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现在她抱得松了一些,像抱着一样不那么重要的东西,或者说,像抱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但已经没有力气抱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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