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是梦还是谁的记忆碎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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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子抱着她,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渐渐隐没在树影之间,像一滴融入深海的墨,再也找不到踪迹。
我想追,可我的腿还埋在沙土里,动弹不得。我挣扎了一下,沙土松动了一些,又挣扎了一下,脚踝露了出来。我拼命地刨,像一只被埋在地下的虫子,终于从沙土里爬了出来。可她们已经不见了。只有风,吹过空无一人的山林,将她的衣角、我的呼喊,一起吹散。
就在此时,天空毫无征兆地降下大雨。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铺天盖地的暴雨,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河水倾泻而下。雨点砸在身上,生疼,像无数颗小石子从高处坠落。我睁不开眼睛,雨水糊住了睫毛,灌进了眼眶,涩得发疼。浑身湿透了,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冷得我直打哆嗦。头发散落下来,贴在脸侧、脖颈、后背,像一丛丛黑色的水草。我想,我现在的模样,大概和从水里爬上岸的女鬼没什么两样。我趴在地上,一点点摸索着前行,手在泥泞里打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我想爬到刚才看见的那棵苍天古树下避一避雨。可那棵树太远了,远到我爬了很久,它还是那么远。
也不知道是太害怕了,还是太累了,又或者是冷得失去了知觉。总之,最后我彻底在大雨中失去了意识。雨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灌进喉咙。我想咳嗽,却咳不出来。身体越来越沉,像被人拽着往下坠。我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又回到了那座古城。不过这一次,我看到的古城有些不一样。街上有人。不是空无一人,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小贩在街边支着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布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各色货品摆了一街,琳琅满目。有妇人蹲在摊前挑拣布料,手指捻着布角,翻来覆去地看。有孩童举着风车从人群里钻过,风车呼啦啦地转,他们的笑声也呼啦啦地飘。赶路的书生背着书箱,步履匆匆,像是在赶赴一场重要的约会。酒楼里传出丝竹之声,歌女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听不懂词,却觉得那调子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有人从我身边经过,肩上的扁担差点扫到我的脸,我下意识侧身躲避,那人却像没看见我一样,径直走了过去。他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愣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透明的,阳光从指缝间漏过来,将我的掌心照得发亮。他们看不见我,他们穿过了我。我只是一道影子,一个过客,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我忽然想起,当初和昔儿第一次使用溯回镜时的场景。也是这样,一个场景换另一个场景,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不紧不慢。她看得见一切,却触摸不到;她走过了整条街,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就像现在的我。
莫非——这是谁人的记忆?
我还在苦苦思索,眼前的一切却如潮水般退去,又一波新的景象涌了上来。就在这光影交错的间隙,我竟又看到了那白衣女子。
这一次,她身边还跟了一个人。是那天被她救走的那个孩子。那段日子大概已经过去很久了,那孩子的气色好了许多,不再是面无血色的惨白,脸上有了红润,步履也轻快了不少。只是依旧很瘦,像一根还没长起来的嫩竹。她跟在白衣女子身后,怀里抱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包和锦盒,摞得高高的,时不时往下滑一截,又赶紧用下巴顶住,颠着碎步紧赶慢赶。
“公主,别再买了,我真的抱不下了。”那小丫头的声音闷闷的,从那一大堆东西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撒娇的糯意。她穿着素净的青色衣裙,发髻梳得简单,鬓边垂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又像浸在清泉中的墨玉,盈着淡淡的波光。眉毛是远山黛,不画而青;嘴唇是天然的红,不点而朱。明明穿着最朴素的衣裳,站在人群里,却像一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青竹,清清冷冷的,又带着几分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暖。
白衣女子回过身来,笑着接过那小丫头手里的几包零嘴。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笑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打开纸包,从里面拈出一颗糖,塞进那小丫头嘴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般若,你这身子骨怎么还是那么弱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无奈。
般若。
这两个字像一记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难怪这小丫头那么眼熟。她竟然是慕白的师傅,神王宫的初代神女。可在那些口口相传的传说中,般若是无所不能的神女,是普度众生的菩萨。可眼前的般若,不过是一个身子单薄、连几包零嘴都抱不动的小丫头,被人塞了一颗糖,就抿着嘴角,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一片。小丫头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才不弱呢。”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公主,我现在可能打了,今天早上还一个人打倒了三个护卫呢。”
白衣女子捂着嘴笑,笑得眉眼弯弯。“是是是,我们般若最厉害了。”她伸手帮般若整理了一下抱歪的纸包,“那三个护卫,是不是又让着你了?”般若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额头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只好低下头,闷声嘟囔了一句:“……公主坏。”
公主。白衣女子是公主。可是哪一国的公主?古汉的?大雍的?还是——她的目光落在那白衣女子的侧脸上。眉目清秀,嘴角含笑,发髻高挽。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是在城门上?在金币上?
金币。那枚金币上刻着一个女子的侧脸,眉目清秀,嘴角含笑,神态安详。她的眼睛,和我的一模一样。我的手微微发抖。那枚金币,是神龙国的货币。那座古城,是神龙国。这白衣女子,是神龙国的公主?般若怎么会在这里?般若不是神王宫的神女吗?不是应该在南幽吗?不是应该生活在千百年前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座消失已久的古城里?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站在街边,看着她们渐行渐远。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大一小,像一幅安静的、会动的画。我想追上去,想问个清楚,可我的腿——我的腿怎么迈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钉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上,动弹不得。
般若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她歪了歪头,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般若,怎么了?”白衣女子的声音从前面飘来。
“没什么。”般若转回身,小跑着追了上去,“公主,等等我。”
……她看的是我这个方向。她看的——是我?不可能,她看不见我的。她们都看不见我,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影子。可她那一眼,分明在看什么。她看见我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想坐起来,可身体沉得像灌了铅。眼皮也很沉,沉得像是有人在上面压了两块石头。我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黑暗重新涌来,将我吞没。耳边断断续续地,有人在说话。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她就这样了。”
“药呢?熬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在火上呢。”……是师洛水的声音,还有我爹的。还有另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药给我,我来喂。”是卓烨岚。
他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一丝只有我能听出来的颤。我忽然想起白衣女子喂般若吃糖时的样子——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像他喂我喝粥时那样。我勾了勾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了。意识逐渐涣散,像一团浓雾慢慢散开。那些光、那些影、那些人,都远了,远了,消失在雾气深处。
只有他的声音,还落在耳边,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怎么也不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