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茶香四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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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尹夫人,那是工部侍郎刘仲武的夫人。刘仲武是朝中有名的清流,与蔡京一党水火不容,将作监正好归工部管辖。赵明诚这一手,表面上是给七姑找活儿干,实际上是在试探她的立场——是接受清流的拉拢,还是保持距离?
更麻烦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赵明诚本人是哪一派的人。
大宋的官场,比夔州的深山老林复杂一百倍。
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尘土飞扬。
陈巧儿穿着窄袖短襦,头上包着青布帕子,蹲在地基坑边,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写写画画。她的身旁,是几个年轻的工匠,正按照她画的图纸在测量地基的沉降数据。
“陈娘子,这边测出来了,东南角的地基比西北角低了三分。”一个叫小张的工匠跑过来汇报。
“三分……”陈巧儿皱眉,在心里换算成现代单位,大约是四厘米左右。对于一座宫殿来说,这个沉降差虽然不算致命,但如果不处理,时间长了会导致梁架歪斜,屋瓦开裂。
“孙供奉怎么说?”
小张缩了缩脖子:“孙老说……说女人的话不可信,他亲自带人重新测。”
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孙供奉洪亮的嗓音:“放屁!老夫干了四十年,就没见过这么测地基的!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听一个娘们儿瞎指挥,脑子被驴踢了?”
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土,朝那边走去。
孙供奉正指着几个工匠的鼻子骂,见陈巧儿过来,鼻子里重重一哼:“陈娘子,老夫敬你是少监安排来的人,不跟你计较。但这个工地,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你那些花花肠子,去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后生可以,在老夫面前,少来!”
周围几个工匠都低下了头,不敢吭声。工地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陈巧儿没有生气,而是走到孙供奉身边,蹲下身,用手指点了点地基的泥土:“孙老,您看这土的质地,是典型的‘湿陷性黄土’,下雨时吸水膨胀,天晴时失水收缩。东南角靠近宫墙的排水沟,前几天下雨时积水最深,所以沉降最严重。这不是我的猜测,是土自己告诉我的。”
孙供奉一愣,下意识地也蹲下来,捏起一把土,搓了搓,脸色微变。
他是老工匠,当然知道湿陷性黄土的特性,但他从没想过一个年轻女子能说出这么专业的话来。
“你怎么知道这是湿陷性黄土?”他的语气依旧生硬,但已经少了几分轻蔑。
“我在夔州时,见过类似的土质。”陈巧儿没有提现代地质学的知识,而是把一切都归到“见多识广”上,“孙老,我不是来抢您饭碗的。我只是想把这个工程做好,让垂拱殿再撑一百年。您是老前辈,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我哪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捧了孙供奉,又不卑不亢。
孙供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天开始,东南角的地基按照你的法子加固。但要是出了问题,你来担。”
“好。”陈巧儿干脆利落地答应。
周围的工匠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可思议。孙供奉居然让步了?这可是将作监头一号的倔老头啊。
小张凑到陈巧儿身边,小声道:“陈娘子,您真厉害。孙老上次跟少监都拍了桌子,谁的面子都不给。”
陈巧儿笑了笑,没有解释。她心里清楚,孙供奉不是给她面子,是给“事实”面子。一个真正有本事的匠人,最终只会臣服于真理,而不是权威。
她赌的就是这一点。
傍晚收工,陈巧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驿馆,却发现花七姑不在房间里。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花七姑清秀的字迹:“少尹夫人派人来接,去赏菊宴献唱,酉时前归。”
陈巧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快到酉时了。
她正要坐下休息,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花七姑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陈巧儿站起来。
花七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赏菊宴上,我见到了一个人。”
“谁?”
“李员外。”
陈巧儿瞳孔一缩:“他怎么会出现在少尹夫人的宴会上?”
“他不是客人,是来献礼的。”花七姑坐到桌边,手指微微发抖,“他给少尹夫人献了一匹蜀锦,说是从夔州特意运来的。少尹夫人很高兴,留他饮宴。他看见了我,认出来了,但没有当场声张,只是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花七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那是一种“我找到你了”的笑容,志在必得,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但宴席散了之后,少尹夫人的贴身侍女来找我,说少尹夫人很喜欢我的歌,想让我做她的专属歌伎,每个月十两银子,包吃包住。”花七姑看着陈巧儿,“你说,这是巧合吗?”
陈巧儿沉默了很久。
少尹夫人刘氏,工部侍郎刘仲武的妻子,朝中清流的代表人物。如果李员外已经搭上了刘家的线,那事情就复杂了。清流也好,蔡党也罢,本质上都是大宋的官僚,他们之间的争斗是权力斗争,但在某些事上——比如打压一个出身低微的女人——他们完全可以达成默契。
“七姑,你答应了没有?”
“我说要考虑几天。”花七姑抬起头,“巧儿,我觉得汴京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有人在下一盘棋,而我们,可能只是棋盘上的几颗小棋子。”
陈巧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汴京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通红,御街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这座繁华如梦的帝都,在她眼中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那就看谁先把谁的棋子吃掉。”她轻声说。
花七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陈巧儿的手正握着一件东西——那把鲁大师留下的刻刀,刀柄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窗外,一个黑影从驿馆的屋檐上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谁也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