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震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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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贺藩的船队。”他放下望远镜,对酒井忠胜说,“看来前田利常不甘心吃败仗,又派船来了。”
酒井忠胜接过随从递来的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果然,海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帆影。他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二百余艘大小船只。其中有几艘船体臃肿庞大的安宅船——那是倭国最大的战船,船身覆盖着铁甲,两侧有桨位数十,可载兵数百。还有数十艘关船,船身修长,速度快,是倭国水军的主力。其余都是些小早船和运输船。
这等规模的船队,除了幕府,别的倭国大名——别说单独,就是几个大名凑份子,也都搞不起来。加贺藩百万石的家底,果然不是吹的。
可是,前田利常太过自大。他们引以为傲的“安宅巨船”,在大明铁甲巨舰跟前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如同三五岁的幼童,面对身高二米的职业重量级拳王一般,级差之悬殊显而易见。
加贺藩船队的首领显然也看到了海面上突然出现的铁甲巨舰。酒井忠胜远远地看到,那艘安宅船的船楼上,一个人影在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声嘶力竭地喊叫什么。片刻之后,船队开始转向——但几百艘船在海面上调头,谈何容易?有的船往左转,有的往右转,有的原地打转,互相碰撞,乱成一团。
还没等命令有效传达开来,远处海面上火光闪耀——那是明军战舰开炮的闪光。
“轰、轰、轰——”
接踵而来的就是隆隆雷鸣。二五四毫米、一五零毫米、一二零毫米、八八毫米等口径的炮弹次第而来,以数倍于音速的速度跨越双方之间的空间距离,落入散在海面上如同一排排木排的加贺藩船队中。
巨涛喷涌,火光四射,爆炸此起彼伏。一艘安宅船被二五四毫米炮弹直接命中,炮弹撕碎船壳后,延时引信引爆内装的梯恩梯。
“轰——”
安宅船瞬间被炸成了一团火光与碎木板。船上的士兵被气浪抛上半空,残肢断臂与碎木板一起飞溅。
一艘关船试图加速逃离,被一五零毫米炮弹击中船舯部。炮弹穿透船壳,在船舱内部爆炸,将整艘船炸成两截。船头和船尾翘起来,缓缓沉入海中,海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
小早船更是不堪一击。大口径炮弹落在它们中间,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将小船掀翻、打碎。水手们在沸水般的海面上挣扎,有人抱着碎木板漂流,有人被浪涛吞没。
酒井忠胜站在“定远”舰的舰桥平台上,眼睁睁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二百多艘船,数千人,不到半个时辰——就这么没了。
海面上飘满了大块的船板、帆布、碎屑,还有染红了海水的尸骸残肢。断肢在浪涛中起伏,有人头半浮半沉,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血腥的气味,海风都吹不散。
炮击持续了不足一刻钟,随着炮声渐歇,海面渐渐平歇。先前那支规模庞大、占满海面的加贺藩舰队踪迹全无,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残骸。
酒井忠胜泪流满面,身体颤抖如筛。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想起了江户城,想起了将军大人——若是这支舰队开到江户湾,幕府拿什么去挡?
他转过头,看向潘浒。潘浒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返航。”
——
当夜,酒井忠胜被安排在驿馆休息。
驿馆不大,但干净整洁。房间里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剪好,火柴放在一旁。窗户朝着大海,可以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
酒井忠胜坐在桌前,点亮油灯。他的手还在抖,划火柴时划了好几次才划着。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准备写日记。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日一记,从不间断。可今天的日记,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
“……令吾万感惶恐,大明天朝之强大,亦非吾海东之国可以匹及万分之一。关川东畔,天朝陆军仅千余兵力,以威力极其强大的火器大败兵力数倍于己的加贺藩。其火器之犀利,闻所未闻。铁炮发射如暴风骤雨,枪声如雷,弹如雨下,武士足轻近不得其身,已被杀伤大半……”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洇开一小团黑斑。
然后继续写道:“其于海上,十数艘巍峨铁甲巨舰,犹如一座座钢铁之岛。然此等巨舰却无帆无桨,船舯部立有一到四具数量不等的巨大铁管子,管子腾腾烟雾,航速极快。下臣所在巨舰,名为定远,据称重达近两千万斤,主炮四尊,前后各二,口阔八寸有余,弹重八百斤有余,远射可达六里有余。之所谓一炮糜烂十里确有其事。巨舰还配有五寸、二寸五分等规格火炮共数十尊,战力之凶悍,天下无出其右。”
他写完这一段,搁下笔,揉揉发酸的手腕。他的手还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不复平日的工整。
他又提笔,继续写道:“明国巨舰无敌于天下,非我国可匹敌。今后,我国再不可有任何非分之想,亦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逾越之举。对于大明天朝所言所行、所思所想,当奉为圭臬。应效故昔,我国当以大明为宗主,择恰当时机,派遣官员、学者、匠人等前往天朝,潜心学习,习其长技,方可保国安民。”
他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海风呜咽,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叹息。远处,港口的灯火星星点点,明军的哨兵在码头上巡逻,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缓缓扫过。
酒井忠胜吹灭了油灯,黑暗中,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
翌日清晨,酒井忠胜被一阵号角声惊醒。
他推开窗户,看到明军的士兵已经在码头上列队出操。他们穿着单薄的军装,在晨风中站立,军号嘹亮,步伐整齐。远处,“定远”舰的烟囱里已经开始冒烟,黑烟在海风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烟尾。
他想起昨天潘浒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条件——称臣、赔款、去天皇称号。那些条件,幕府一条都不会答应。可他能怎么办?打,打不过;拖,拖不起。明军的铁甲舰队就停在港口外,随时可以炮击江户。
他坐在床边,双手抱头,久久不动。
随从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明国将军派人来请,说今日有要事相商。”
酒井忠胜抬起头,眼眶发红,面色灰败。
“知道了。”他沙哑地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舰队返航后,“定远”舰的舰桥上,潘浒负手而立,望着海面上最后一抹残阳。暮色四合,海天相接处被染成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的布。
裴俊走过来:“老爷,加贺藩的船队已经彻底覆灭,前田利常怕是再也不敢靠近越后了。”
潘浒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的新瀛州港。港口里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连夜卸货。“传令,明日舰队在新瀛州港休整,补充给养。”
“是,长官。”
“酒井忠胜这个人——”潘浒顿了顿,“让他多待几天,好好看看。看看我明军的军容,看看我明军的纪律,看看我明军的武器。让他回去告诉德川家光,我说的那些条件,一个字都不能少。”
“是。”裴俊立正敬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潘浒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点上。
雪茄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烟雾在海风中迅速散开。
他望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加贺藩船队残骸,嘴角微微上扬。
展示军势,以为震慑,没想到加贺藩主动配合,提供了成片的标靶,让他的舰队适时地上演了一场实弹射击演练。尽管耗费了众多炮弹,却成功地把倭国幕府代表酒井忠胜吓得快哭了。
远处的驿馆里,酒井忠胜正坐在桌前,面对着那盏油灯,继续写着他的日记。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心还在抖。
他写道:“今日见闻,骇人心魄。天朝之威,不可抗拒。吾东瀛小国,当束甲归降,以求存续。若再迟疑,恐大祸临头,悔之晚矣。”
他搁下笔,将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
窗外,海浪拍打着码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明军士兵的口令声,还有军靴踏地的“夸夸夸”声。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被炸碎的战船、那些在海面上漂浮的尸骸、那些死前还睁着眼睛的头颅。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