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孤灯熬尽并州雪,春轿忽闻十万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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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城,刺史府临时行辕。
浓郁的墨香混合着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几缕青烟,在这间宽敞却略显空旷的大堂内氤氲。
李若曦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哗啦。”
一份散发着淡淡血腥味与泥土气息的边关急递,被谢云初双手呈递到了她的面前。
“殿下,定州关外三百里加急。”
谢云初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江南才子面庞,此刻也蓄满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但他的声音却透着一股犹如巨石落地般的沉稳。
“斥候回报,西秦的三万大军,已于昨日清晨拔营。他们褪去了所有攻城器械,沿阴山古道全线退居关外。至此,并州之围,彻底解了。”
李若曦握着朱砂笔的手微微一顿。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饱满的朱砂墨摇摇欲坠,最终“啪”的一声砸在了下方那份关于灾民粮草调配的草案上,晕染开一抹刺目的殷红。
“朝廷那边,是怎么回复西秦国书的?”少女的声音清冷道。
谢云初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回殿下。长安政事堂发了明发邸报。西秦国师上表请罪,称此次围城,乃是边关将领贪功冒进、擅自调兵的‘独走’之举,绝非西秦王庭的本意。为了以表诚意,西秦愿意退还这一个月来趁乱占领的大唐边境三座小城,并赔偿牛羊两万头、战马三千匹。”
“而朝廷那边……内阁与六部廷推后,陛下朱批,‘准奏’。两国,议和了。”
听到这个结果,大堂内正在低头算账的苏温和裴玄,动作同时停滞了一下。
“放屁!”苏温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三万铁鹞子,人吃马嚼,那是多大的后勤调度?没有西秦皇帝和国师的虎符,那个边关将领敢擅自越界?这分明是他们看到幽并二州没有崩溃,知道再围下去他们的粮草也撑不住了,所以才找了个替罪羊!”
“朝廷那些老头子也是软骨头,竟然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了?!”
“不认,又能如何?”
李若曦放下朱砂笔,缓缓靠在椅背上。她抬起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杏眸,目光穿过大堂半开的门扉,看向外面那依然阴沉的天空。
“幽州暴乱刚平,并州饿殍满地。十万神策军还在南边镇压那些趁雪打劫的流寇。大唐的国库里,现在连支撑十万大军打一场三个月国战的银子都掏不出来。”
少女的声音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与残忍。
“先生曾经教过我。国与国之间,没有对错,只有筹码。西秦围城不攻,是为了等我们内部自己崩溃,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今我们挺住了,他们也到了极限。长安的那帮朝臣虽然腐朽,但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三座小城和几万头牛羊的赔偿,已经是大唐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寒冬里,能争取到的最大体面。”
“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咽。”
她站起身,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那份边关急递压在了一旁。
“不说这些了。京城的博弈,自有父皇去头疼。我们现在的任务,是稳住这并州城的二十万张嘴。”
李若曦转过头,看向裴玄。
“裴大人,卢文昭卢大人及其家眷,这两日安置得如何了?”
提到那位差点拔剑自刎、背负着千古贪官骂名的并州守将,裴玄的神色立刻变得无比郑重。
“回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卢将军的府邸虽然被他自己拆了当滚木,但下官已经在城南寻了一处幽静且坚固的院落,将卢将军和卢瑾、卢怀玉姐弟妥善安置了进去。四周派了整整一营的虎贲卫十二个时辰轮班值守,美其名曰‘看押’,实则是严密保护。”
裴玄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城中百姓虽然感念殿下活命之恩,但那些之前被卢将军强行征调了余粮的大户乡绅,心中依然有怨气。若非殿下的铁腕压着,恐怕早就有人暗中煽动暴民去寻卢将军的晦气了。”
“你做得很好。”
李若曦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对那位硬骨头守将的敬意。
“卢文昭是功是过,是忠臣还是贪官,不是这并州城里几个挨了饿的大户说了算的,也不是我一个长公主能一锤定音的。他的案子,牵扯到十九年前的朝堂旧怨,必须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法司会审。”
“本宫昨日已经向长安递了加急奏疏,申请让卢文昭回京述职。在这之前,绝不能让他在并州出半点差池。那是先生拼了命也要保下来的人,也是这北地边军的一根脊梁。”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坐回案前。
“礼部和吏部那边,前来接手幽州和并州政务的封疆大员,到底什么时候能到?这已经是第三次催问了。”
谢云初苦笑了一声:“殿下,大雪虽然停了,但道路泥泞不堪。更何况,这幽并二州如今虽然被您理顺了,但在那些京城官员眼里,依然是个随时会爆发瘟疫的苦差事。他们一拖再拖,据驿站回报,最快……恐怕还要半个月才能抵达。”
“半个月……”
李若曦喃喃了一句。
她垂下眼眸,看着案几上那张已经快要被翻烂了的、顾长安亲手为她画的《北地物资统筹网格图》。
“那就再撑半个月。”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磕到底的决绝。
“咳……咳咳咳……”
突然,一阵极其压抑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撕裂声,打破了大堂的宁静。
李若曦猛地用一块白色的丝帕捂住嘴,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殿下!”
谢云初等人脸色大变,慌忙上前。
一道白色的残影比他们更快。一直安静地坐在大堂角落里研磨草药的素素,瞬间掠至书案前。
她一把扣住李若曦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
面纱之下,素素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缩紧。
太虚弱了。
眼前的这个少女,哪里还是什么大唐真凤?她的脉象弦细如游丝,气血亏空到了极致。这半个多月来,她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睁开眼就是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防疫调度。
她那件宽大的墨绿色官服穿在身上,就像是挂在一个衣架子上,整个人消瘦得下巴尖锐,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眼底的青黑即便用再多的脂粉也无法掩盖。
如果不是顾长安先前用那纯阳内力,硬生生地替她拔除了体内的沉疴寒毒,重塑了她的生机。就凭这等程度的熬油点灯,寻常人早就猝死在案牍之上了!
“殿下,您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
素素的声音虽然依旧没有起伏,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罕见的严厉与不容置疑。
“您的底子虽然被顾长安补了回来,但您现在的精神消耗已经透支了本源。若是再强撑下去,伤了心神,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法弥补气血的枯竭。您必须去后堂休息,至少睡足四个时辰!”
说罢,她素手翻转,几根银针已经捏在了指缝间,竟然是打算强行施针让李若曦入睡。
“素素姐姐……别……”
李若曦艰难地咽下一口泛起腥甜的唾沫,极其虚弱地推开了素素的手。
她将那块染着几滴刺目暗红的丝帕极其自然地拢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少女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硬生生地扯出一抹令人心碎、却又固执到了极点的微笑。
“我没事的,就是刚才咽口水岔了气。”
她指了指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并州南城外的第三批隔离区今天要撤防,防疫的生石灰用量必须精准核算到每一个里坊;苏温从江南调来的第二批棉衣下午入库,这些账目,若是错了一笔,
李若曦重新拿起了那支朱砂笔,笔杆在发抖的指尖被死死地捏紧。
“先生把这个摊子交给我。他用命去撕开了这个口子,我不能让他打下来的局面,毁在我的手里。”
“再撑一撑。等交接的大臣来了,我就睡……睡个三天三夜。”
素素看着少女那双布满血丝、却明亮得吓人的眼睛。
这位曾经杀人不眨眼的西秦毒医,手指微微僵硬了片刻,最终,默默地收起了银针。
她退回角落,重新端起那个药碾子,只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这满是墨香与药味的空气中。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犹如妖孽般冷酷的顾长安,会把这个女孩当成自己的命。
因为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骨子里那股为了在乎之人可以燃尽一切的疯劲儿,和顾长安,简直如出一辙。
……
……
时间,是一头沉默却残忍的巨兽。
它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北地上,碾压过一道道血淋淋的辙痕。
对于京城的史官而言。
这个寒冬,在《大唐本纪》上,或许只会留下寥寥数笔:
“冬,幽、并大雪,天降奇寒。明德长公主汐,奉皇命出镇北地。以商贾之利诱天下之粮,以雷霆之威斩贪官之首,行网格之法,施以明策。历时两月,灾情大解,流民安附,瘟疫未起。西秦慑其军威,退避三舍。北地遂安。”
字字珠玑,尽显皇家威仪与千秋功业。
但对于那些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人们来说,这所谓的“遂安”,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那些被冻掉的手指,用一车车运进城池的热粥,硬生生地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并州城,从最初的一座充斥着绝望哀嚎与死亡阴影的死城,奇迹般地,在一双双冻僵的手中,重新焕发出了烟火气。
那套被顾长安总结、被李若曦贯彻到极致的“网格化管理”,展现出了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认知的恐怖执行力。
“当——当——当——”
清晨的钟声在并州城头敲响。
城南的十字街头,原本被大雪压塌的商铺,已经被清理出了整齐的空地。
数十个巨大的施粥棚一字排开,锅底下燃烧着熊熊的炭火。那不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而是实打实插着筷子都不倒的稠粥,上面甚至还飘着几粒珍贵的油星和肉沫——那是苏温动用苏家商会的财力,硬生生从江南和中原富户手里“买”来的活命粮。
“排队!都他娘的排好队!谁敢插队,老子打断他的腿!”
一名缺了一只胳膊的并州老兵,挥舞着手里的刀鞘,在一个个用白石灰画出的方块区域里巡视。
灾民们穿着朝廷发放的虽然粗糙但足够厚实的冬衣,手里端着粗瓷碗,没有拥挤,没有抢夺。他们按着各自里坊的编号,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龙。
不是他们不想抢,而是在这一个月里,他们亲眼看到,有十几个试图仗着力气大哄抢粮食的流氓,被那个披着红氅的长公主殿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下令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
在绝对的公平与绝对的暴力面前,秩序,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建立了起来。
“呼噜……呼噜……”
九岁的二丫蹲在街角,双手死死地捧着那碗烫手的热粥,连勺子都顾不上用,直接将脸埋进碗里,拼命地吞咽着。那滚烫的米粒顺着食道滑入久违的胃里,让她发出了一声满足到极致的叹息。
“慢点喝,丫头。别烫着。”
旁边一个同样端着碗的老妇人,慈祥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婆,这粥真稠,真香……”二丫舔了舔嘴角的米汤,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她看着城墙的方向,那里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大唐龙旗。
“阿婆,我听城门卫的张大伯说。给咱们粮食吃的,给咱们发冬衣的,是天上下凡的神女。是咱们大唐的长公主殿下。”
二丫用那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脸,“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公主殿下一样,穿好看的衣服,给饿肚子的人饭吃。”
老妇人听着童言无忌,眼眶却微微红了。
她双手合十,对着刺史府的方向,虔诚地拜了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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