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孤灯熬尽并州雪,春轿忽闻十万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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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神女……那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若是没有公主殿下,咱们并州城这十多万人,这会儿早就变成护城河里的冰渣子了……”
……
类似的一幕幕,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被修补的城墙,被疏通的暗渠,被隔离消毒的坊市。
一切,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死亡的泥沼中,极其坚韧地爬了起来。
当朝廷派来接手幽、并二州政务的封疆大吏和交接官员,在一队千牛卫的护送下,终于踏入并州城的那一刻。
他们原本做好了捂着口鼻、踩着尸体前行的准备。
可当他们看到那干净得连一片多余雪花都没有的街道,看到那些虽然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充满生机与秩序的百姓时。
这些在京城里自诩经天纬地之才的文官大员们,集体在寒风中石化了。
他们看着那座巍峨的刺史府。
心中对那位明德长公主的轻视,在这一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了犹如面对深渊般的无尽敬畏与恐惧。
这是何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逆天手段!
……
……
又过了半月。
初春的风,终于在漫长的拉锯战后,艰难地吹散了北地最后的一丝极寒。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并州城外,十里长亭。
这一日,没有战鼓声,没有甲胄的碰撞声。
只有一片连绵不绝、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淹没的……人海。
整整二十万并州百姓,无论是内城的大户,还是外城刚刚死里逃生的流民;无论是缺了胳膊的退伍老兵,还是扎着冲天辫的孩童。
他们几乎是自发地、倾城而出!
从并州南门,一直绵延到十里长亭之外!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官道的两侧。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极其复杂、交织着极致感恩与深深不舍的目光,死死地注视着那辆即将起驾的、巨大而华丽的青色马车。
“公主殿下起驾——!”
随着礼部官员的一声高唱。
“扑通!扑通!扑通!”
就像是风吹倒了麦浪。
二十万百姓,没有任何人强迫,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跪倒在那泥泞初融的春泥里!
“草民等,恭送长公主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不是朝堂上那些官员们虚伪的逢场作戏,而是二十万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生灵,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的一声泣血呐喊!
声震九霄,穿云裂石!
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额头死死地贴在泥水里,哭得泣不成声。那些孩童虽然不懂事,但也学着大人的模样,举着手里用干草编织的粗糙平安结,朝着马车的方向拼命挥舞。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万民伞、万民泪!
在队伍的最前方。
谢云初、裴玄、苏温三人,皆是身穿笔挺的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
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民意,看着这震撼灵魂的一幕。
三个曾在江南才华横溢、眼高于顶的年轻天骄,此刻竟也是红了眼眶,甚至连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谢兄……”苏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强压下去,那张精明的脸上此刻满是动容,“我苏温这辈子,见过无数金山银山,见过无数阿谀奉承。但我这辈子,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这官服穿在身上,竟然有这么沉。”
“是啊。”
谢云初微微扬起下巴,任由初春的微风吹拂着他那张消瘦了许多的俊脸。
他看着前方那辆马车,眼底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洗涤过后的清明与狂热。
“以前在青麓书院,先生教我们‘格物致用’,教我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总觉得那些话虽然精妙,但终究有些冷酷。”
谢云初的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
“直到今天,站在这二十万百姓面前。我才真正明白,先生和殿下,到底教了我们什么。”
“这条路,哪怕是刀山火海。这仕途,哪怕充满了尔虞我诈。但只要能再看到今天这样的景象,能真真切切地护住这些活生生的人命。”
他转头看向裴玄和苏温,眼中锋芒毕露。
“这朝堂,我谢云初,入定了!”
裴玄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历来深沉的眼眸里,同样燃烧起了属于大唐栋梁的野心与担当。
这一趟幽并之行,他们不仅活着走了出来。更是镀上了一层这天下最无坚不摧的金身——民心与实干的政绩!
从今往后,这三个名字,必将在大唐的朝堂上,掀起真正的惊涛骇浪!
……
而在那万众瞩目的青色马车内。
外面的喧嚣与呼喊,仿佛被厚重的车帘隔绝成了一个遥远的世界。
车厢内,弥漫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苦涩药味。
李若曦静静地靠在软垫上。
少女今日褪去了那身干练的官服,换上了一件极其柔软的素色襦裙。可即便是在这温暖的车厢里,她的身上依然盖着一层厚厚的狐裘毯子。
那张曾经绝艳倾城的小脸,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眼底的青色浓重得让人心惊。
这一连两个多月的极限透支,虽然有顾长安留下的内力护住心脉,但终究是让她这具本就先天不足的身子,达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车厢内响起。
李若曦紧紧地皱着眉头,将脸埋在一张白色的丝帕里,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米。
“殿下。”
一直跪坐在旁边、面覆轻纱的素素,立刻伸出手,将一颗褐色的药丸极其迅速地塞进少女的嘴里,然后用温水喂她服下。
素素的手指搭在李若曦的脉门上,眉头越锁越紧。面纱下的那张清丽容颜上,写满了深深的忧虑。
“您必须休息了。这药只能暂时压制您肺腑间的虚火,若是再强行耗神,即便是顾长安回来,也救不了您的根基。”
李若曦将那口带着血腥味的苦水咽下,虚弱地靠回软垫上。
她没有去擦嘴角的药渍,而是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左手。
在她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掌心里,死死地攥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已经被汗水和泥土浸染得有些发黑的、绣着燕子图案的粗糙香囊。
另一样,是一片从青色长衫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衣角碎片。
这正是那对被她从幽州深巷里救出来的卢家姐弟,拼死送到她手里的信物!也是这一个多月来,支撑着她在这人间地狱里像个疯子一样运转的唯一信念!
“素素姐姐。”
少女的声音轻若蚊蝇,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执拗。
她没有去看外面的万民相送,也没有去听那些歌功颂德。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青色的碎布,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
这几天。
她总是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风雪,也没有朝堂的算计。
她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山清水秀、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深山幽谷里。
那里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上有一架‘吱呀吱呀’转动的木质水车。
她梦见那个总是穿着一袭青衫、笑得慵懒随性的少年,正坐在一间极其简陋的茅草屋前。他手里拿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正笨拙地劈着一根枯木。
而她的视角,似乎附着在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身上。那个女孩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地比划,她端着一碗煮得有些糊味的糙米粥,傻乎乎地递到少年的面前。
那粥的味道,那枯木被劈开时的断裂声,甚至……甚至少年在梦中叹息时,那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的触感。
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得就像是她灵魂的一部分,跨越了千山万水,亲眼目睹了那一切。
“他没死……我知道他没死……”
李若曦将那片碎布死死地贴在自己的心口上,眼眶里蓄满了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名贵的狐裘上。
“他在一个有很多很多大山的地方。他在等我……”
外面的欢呼声仿佛潮水般褪去。
少女缓缓转过头,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看向坐在车厢角落里、始终冷静如冰的毒手医仙。
“素素姐姐。”
李若曦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虚弱的颤音,却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问出了那个她盘算、推演了无数遍的地理谜团。
“你曾是西秦的暗谍,你走过天下的很多地方……”
“你告诉我……”
少女紧紧地盯着素素的面纱,仿佛要抓住最后一丝光。
“在西秦的极西之地……或者在北周的更深处……”
“有没有一片……连绵不绝、连飞鸟都飞不过去、天空都被大山遮蔽的……”
“十万大山?”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素素那双犹如古井无波的眸子,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
猛地,剧烈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