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 商议停当(1/1)
送走顾永年,刘怀远陷入了更深的思考。江南这片土地,在经历流血与混乱后,似乎正在孕育着新的、躁动的生机。旧的秩序被打碎,新的规则在建立,无数人都在试图在这变革的浪潮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抓住属于自己的机会。
他的“小试点”,顾永年的“大海贸”,父亲的“新政”,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不甘失败的旧势力……种种力量交织碰撞,将把江南带向何方?
刘怀远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仅仅做一个被动的观察者了。他需要更主动地去了解、去参与、去尝试,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写下他关于“织坊”、“租田”、“义学”的初步构想,以及对于顾永年提议的利弊分析。他要将这些想法,连同南京最新的局势,一并写信告诉父亲。不是请示,而是分享,是探讨。
承运十三年正月,南京。
冬雪尚未化尽,秦淮河畔的柳枝已萌出鹅黄嫩芽。江宁之乱的硝烟已散,四海货栈的查封余波渐平,朝廷新政在江南,如同这初春的天气,虽有料峭寒意,但终究是挡不住那日渐暖融、万物生发的势头。
乌衣巷别业的书房内,刘怀远正对着一份详细的《江宁织坊筹建章程》凝神思索。这是他与沈炼、杜得水,并秘密聘请了一位因家道中落、但对织造极有心得的老织工“周师傅”,反复磋商数日的成果。
章程很细致。织坊选址在江宁县城外十里铺,一处前两年因东主牵涉私盐案被查抄、现已荒废的小型染织工场旧址。地方不大,但房舍基本完好,临河便于取水漂洗,且距离江宁流民聚集区不远,便于招募人手。沈炼通过江宁县衙的关系,以“善堂抚恤流民,以工代赈”的名义,用较低价格租下了这片产业五年。
启动本钱,刘怀远拿出了自己大半的私蓄,加上沈炼设法从查抄“四海货栈”逆产中、按规定可用于地方善后的小部分款项中“借调”了一部分(有江宁知县和南京府同知的默许,手续齐全)。总计约一千五百两银子,用于修缮房舍、购置织机(初步计划先上二十张改良过的“小梭织机”)、购买生丝棉纱、支付初期工钱和日常开销。
“公子,这二十张织机,至少需招募四十名织工,再算上络丝、整经、浆染、杂役,少说也得六七十人。工钱、饭食,每月便是上百两的支出。生丝棉纱价格不菲,且需现银。这一千五百两,怕是只够支撑三四个月。若织出的绸布销路不畅,或货款回笼慢,资金链立时便断。”沈炼指着章程上的开销预估,眉头紧锁。他虽升了副千户,但对经营之道并不精通,只觉处处是坑。
“沈兄所虑极是。”那姓周的师傅五十来岁,面容清癯,手指粗糙,但眼神有光,“不过,老朽以为,咱们这织坊,贵在‘新’,不在‘大’。二十张机,规模适中,便于管理。关键在织出的东西要好,要快,成本要低。”
他指着章程上关于织机改良的部分:“老朽琢磨多年,这江南织机,看似精巧,实则费力费时。老朽参照苏松一带老师傅的法子,又自己改了几处,能让梭子走得更顺,断线更少,一人看两张机,勉强可行。若真能成,一人产量抵过去一人半,工钱却只需多付三成,这便省了。”
“至于销路,”周师傅看向刘怀远,“公子说顾掌柜那边有门路,老朽是信的。但咱们自己也得争气。老朽的想法是,咱不跟那些大织坊比花样繁多,咱就专攻两样:一样是结实耐用的粗厚棉布,军中、百姓做衣裳被褥都用得着,需求大,工艺相对简单;另一样是匀细光洁的素绸,不要复杂花纹,只要质地好,颜色正,用作里衬或中衣料子,那些中等人家和成衣铺子最喜欢,价钱也合适。先把这两样做精,打出名气,有了稳定客源和回款,再图发展。”
刘怀远点头,周师傅的思路很务实。不贪大求全,先求生存,站稳脚跟。
“招募人手呢?”他问,“流民中虽有织工,但良莠不齐,且人心不稳。”
“老朽亲自去挑。”周师傅道,“不要生手,只要确实摸过织机、手脚勤快的。年纪不拘,但人要老实肯干。工钱嘛,比照江宁城里中等织坊的工钱,但咱们管一顿午饭,逢年过节有点表示,工钱绝不拖欠。只要规矩立好,赏罚分明,人心自安。另外,老朽想从学徒里挑几个机灵肯学的少年,一边打杂,一边教他们手艺,算是给织坊蓄备人手,也是给这些流民孩子一条活路。”
这又和刘怀远办“义学”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周师傅想得周到。”刘怀远赞道,“章程大体如此,细节可边做边调。沈副千户,”他看向沈炼,“衙门口那边,还有地方上可能有的麻烦,就劳你多费心了。务必让咱们这织坊,名正言顺,不受刁难。”
“公子放心,属下省得。”沈炼应下。以他如今副千户的身份,在江宁、南京地面,关照一个手续齐全的“善堂织坊”,只要不涉及核心利益争斗,并非难事。
“杜叔,”刘怀远又看向杜得水,“织坊的安保,还有周师傅以及招募工匠的家小安置,需你安排可靠人手。咱们不求惹事,但也不能让人欺上门。”
“是,公子。”杜得水点头。经历了江宁风波,他深知在江南做事,没有武力保障寸步难行。
商议停当,众人分头准备。刘怀远则提笔,将筹建织坊的详细计划,连同自己的想法,写成了一封长信,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北京父亲处。他知道父亲未必会赞同他“涉足商贾”,但他必须让父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何而做。这既是尊重,也是一种无形的“报备”。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桩事也在悄然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