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5章 还有一事(1/1)
刘怀远胸中热血涌动。他知道,这意味着父亲将他真正视作可以参与、甚至分担部分重要事务的“助手”了。这信任,重于千金。
他将信小心收好,对沈炼道:“沈副千户,回复顾永年,他的章程,我看了。我愿出资一千两,入股一份,并接受‘监理’之职。但有三点:一,船行所有账目、重大决策,需有副本送我过目;二,船行经营,务必严格遵守朝廷‘市舶新条’,不得走私,不得违禁;三,若遇难以决断之事,或涉官府纠纷,可报我知晓。他若同意,便可着手办理。”
沈炼眼中也闪过讶色,随即躬身:“是,属下立刻去办。”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刘怀远站在土坡上,望着江宁方向。济民织坊的炊烟依旧,更远处,南京城郭的轮廓在春日晴空下显得清晰而充满生机。
他的“小试点”开始了,顾永年的“大海贸”即将起航,父亲的“新政”在江南艰难而坚定地推进。而他自己,这个原本只是南下“游学”的少年,在不知不觉间,已将自己的脚步,深深嵌入了这片土地变革的轨迹之中。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暗处的对手并未消失,谭飞虎的阴影或许仍在某处窥伺。但此刻,刘怀远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力量。
他转身,对沈炼和杜得水道:“回城吧。”
三人上马,沿着河岸,朝着南京城方向缓缓而行。身后,织坊的机杼声、蒙学的读书声,与秦淮河的流水声、街市的喧嚣声,交织成一首复杂而充满希望的、属于承运十三年春天的南京序曲。
江宁“济民织坊”的织机声,已从最初的生涩断续,变得稳定而富有节奏。在周师傅的悉心指导和改良织机助力下,织坊出产的“济民厚布”和“江宁素绸”,以其质地结实、价格公道,渐渐在江宁、上元乃至南京城内打开了销路。顾永年的商号是第一个大主顾,将厚布销往北方,素绸则尝试搭载他的海船,运往琉球试水。虽然利润微薄,但总算让织坊收支渐趋平衡,六十余名织工、学徒及其家小有了稳定的生计,脸上也多了些红润。
城内的“蒙养学堂”也步入正轨,学生增至近百人,那位老博士和两名落魄秀才教得尽心,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成了破旧街巷里最动人的音符。刘怀远偶尔会扮作游学士子,远远在学堂外驻足聆听,心中慰藉。
顾永年联合四家海商筹建的“永昌合记船行”,在刘怀远一千两“监理”股本注入后,也加快了进程。松江的货栈、船行选址已定,正在改建。十艘海船的订购与改装也在进行中。顾永年雄心勃勃,计划赶在夏季台风季前,完成首次合规船队的正式出航,目的地是日本长崎。他频频往返于南京、松江之间,向刘怀远汇报进展,账目清晰,行事也规规矩矩,让刘怀远对这个“监理”之职,渐渐有了些实在的感觉。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南京府的清丈田亩在稳步推进,虽然仍有阻力,但再无江宁那样公然武装对抗的事件。江南总督的权威,似乎也因江宁平叛而巩固了不少。
然而,刘怀远心中的那根弦,却并未放松。通过沈炼日益扩展的眼线网络,他看到了更多水面下的波动。
“公子,近来市面,生丝、棉纱的价格,涨得有些蹊跷。”沈炼在例行禀报时,指出一个问题,“往年此时,新丝未下,陈丝将尽,价格略涨是常理。但今年涨幅超常,且货源似乎被人为控制,我们织坊的采买管事抱怨,拿着现银,有时也难以及时买到足够的优等生丝。棉纱亦是如此。”
刘怀远皱眉:“是行会作梗?”
“不全是。”沈炼道,“属下查过,江南几个大的丝行、棉纱牙行,背后似乎有新的东家介入,正在整合货源。手法很隐蔽,是通过收购中小牙行、提前与产地大户签订包销契约等方式。我们的人查到,资金似乎来自……扬州和苏州方面。”
扬州、苏州,那是江南另一个财富与势力的中心,盐商、典当、钱庄巨贾云集之地。
“他们想干什么?囤积居奇?”
“恐怕不止。”沈炼沉声道,“控制源头,便能影响下游无数像我们这样的中小织坊。若他们联手抬高原料价,压低布匹收购价,很多本小利薄的织坊,便难以为继。届时,他们或可低价兼并,或可迫使织坊依附,从而控制整个织造环节。此乃商战常用手段,只是此次规模、速度,非同寻常。”
刘怀远心中一凛。这是有人在用经济手段,重新划定势力范围,而且很可能针对的就是像“济民织坊”这样在新政背景下萌芽的新生力量,或者,意在打击依赖工商的新政本身。
“可查到背后主使是谁?”
“尚未明确。但有几家频繁出面的商号,与苏州致仕的某位前户部侍郎家族,以及扬州几家大盐商的管家,往来甚密。那位前侍郎,在士林中颇有清望,与朝中某些大佬关系匪浅,对侯爷的……新政,似乎素来不以为然。”沈炼点到即止。
刘怀远明白了。这是反对势力变换了战场,从直接的武装对抗、政治攻讦,转向了更隐蔽、也更难防范的经济挤压。若“济民织坊”因此倒闭,不仅他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更会打击那些观望中、有意效仿的中小业者的信心,对新政“鼓励工商”的口碑将是沉重打击。
“让周师傅和采买管事,设法拓宽进货渠道,不必局限于江南,可派人去湖广、四川等地看看。价格稍高些也可接受,务必保证织坊用料不竭。”刘怀远指示,“另外,让顾永年也留意,他的海船回来,能否从海外带回些棉花或别样的纺织原料?”
“是。”沈炼记下,又道,“还有一事,更蹊跷。近来南京城里,关于今夏长江可能发大汛的流言,传得甚广。有说是钦天监观测到的,有说是某位隐居江宁的老河工夜观天象预言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了可能决堤的具体地段——就在江宁上游的乌江镇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