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摘桃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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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手指慢慢收紧,越来越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在想石原莞尔离开时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大头,短平头,军装笔挺,步伐稳健,像一个赴死的武士。
他在想板垣征四郎离开时的愤怒——那种压抑的、沉默的、像地底下的岩浆一样的愤怒,总有一天会喷发出来,烧毁一切阻挡它的东西。他在想石原说的那句话:“等我们做成了,他会承认的。”
他承认吗?
他承认。
他知道石原是对的。
满洲必须拿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但他不能像石原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因为他是司令官,他要对关东军负责,对军部负责,对天皇陛下负责。
他需要平衡,需要策略,需要——摘桃子。
是的,摘桃子。
石原种了树,浇了水,施了肥,树长大了,开花结果了,桃子熟了,又大又红,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现在,他来摘桃子。
这是他的权力,也是他的责任。
因为只有他——关东军司令官——才有资格把这个桃子捧到天皇陛
石原会不甘心,板垣会愤怒,但他们会接受的。
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他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而他——本庄繁——是他们的上级。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下几个字。
他的字迹端正而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像在用尺子量着写。
他写的是:“东京参谋本部钧鉴:关东军司令部已经完全掌控满洲局势。请阁下放心,满洲很快就是帝国的领土。”
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盖上印章,交给站在门口的副官:“发了吧。”
副官接过信封,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去。
本庄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干燥的、起皮的嘴唇。他的脸色在台灯的照射下显得灰白而疲惫,像一个刚刚做完一场大手术的医生,精疲力竭,但手术成功了,病人活了。
他成功了。
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站起来,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空洞而悠远,像在空旷的大厅里敲响一座古老的钟。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卧室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三国演义》,日文译本,他已经读了很多遍,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每一页都有铅笔做的记号。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下皮鞋,把皮鞋放在床脚,整齐地并拢。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石原莞尔的脸——高耸的额头,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表情,像一个先知看着一个凡人,明明知道结局,但不说出来,只是看着,沉默地看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去想那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还在,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星星,挂在旅顺港的夜空中,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他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窗外,旅顺港的海浪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哗啦,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