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鼻炎荨麻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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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放下手,端起茶盏,手在抖。茶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她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那个荨麻疹,”师父说,“用小刷子刷,刷破了,结痂了,再刷破。你觉得是痒,其实不是。是你身体里那些东西想出出不来,在皮肤底下拱。你刷它,是在帮它出来。可你刷破了,它也没出来。它要的不是破皮,它要的是你看见它。”
妇人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红红的痕迹,看了很久。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结痂的地方,忽然说了一句:“我有时候刷完了,看着那些血,觉得舒服一点。不是不痒了,是……好像有东西出来了。”
师父点点头。“对。出来了。可出来的不是血,是你憋了太久的东西。你刷一次,出来一点。刷一次,出来一点。可你刷了这么多年,还没刷完。为什么?因为根子在里头,不在皮肤上。根子在你心里。你那个心,像个被压住的泉眼。你刷皮肤,是在旁边挖沟。沟挖得再深,泉水也出不来。你得把压住泉眼的那块石头搬开。”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块石头是什么?”
“是你不敢想的事。”
妇人愣住了。
师父的声音很轻,很平,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丈夫走了,你不敢想他。你女儿丢了,你不敢想她。你怕一想就受不了,怕一想就起不来了。所以你把他们压在心里最底下,用盖子盖住,用石头压住。你以为不想就不疼了。可你的身体替你疼了。你的鼻子替你堵,你的皮肤替你痒,你的气管替你咳。你不敢流的眼泪,从鼻子里流。你不敢喊的声音,从咳嗽里喊。你的身体替你扛了十几年,从来没怨过你。”
妇人的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不一样。不是刚才那种忍了很久的涌出来,是慢慢的,细细的,像一条被堵了十几年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没哭出声,可眼泪一直流,流过脸颊,滴在茶盏里,滴在袖口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云师父,我是不是……不该忘了他?”
师父没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你忘了吗?”
妇人想了想。“没忘。一个晚上都没忘。”
“那你为什么不敢想?”
妇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怕想了,就停不下来。怕想了,就活不下去了。”
师父看着她的眼睛。“可你没想,也没活好。你活了十几年,鼻子堵了十几年,皮肤痒了十几年,气管咳了十几年。你以为不想是保护自己,可你的身体告诉你——不想,比想还疼。”
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红红的痕迹,那些结痂的、没结痂的、被她用小刷子一道一道刷出来的痕迹。她用拇指轻轻摸着一条最长的疤痕,来回摸,摸了很久。
“云师父,”她忽然抬起头,“我是不是该……去看看他?”
“你丈夫?”
“嗯。他的墓。十几年了,我不敢去。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师父没说话。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允许。
妇人站起来。她站在那里,瘦瘦的,肩膀还是微微内收着,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把手里的那团湿透的纸巾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叠好,放回去。
“云师父,谢谢您。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开点药,治鼻子的。现在觉得,鼻子好像通了一点。”她吸了吸鼻子,果然比刚才通了一些,声音不那么瓮了。“不是全通了,是……好像有缝了。”
师父点点头。“回去以后,想哭就哭。不要用鼻子哭,用眼睛哭。哭完了,鼻子就通了。鼻子通了,肺就松了。肺松了,皮肤就不痒了。”
妇人点点头。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云师父,我那个女儿,圆圆——她右耳朵后面有个胎记,红色的,像颗小草莓。您要是哪一天,碰见一个这样的女孩,能不能帮我告诉她——妈妈一直在找她。”
师父看着她,没说话。可他点了点头。
妇人走了。她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轻快,是轻了。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哪怕只放下了一点点。
我站在药柜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静儿在旁边,眼圈还是红的。师母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衣服,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门口,没说话。
师父坐回诊桌前,拿起笔,开始开方子。我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他写的是:麻黄、桂枝、干姜、细辛、五味子、白芍、半夏、甘草。是小青龙汤的底子,化饮解表,温肺散寒。方子很平,可我知道,真正的药不是这几味药。是那句“想哭就哭”,是那句“妈妈一直在找她”,是那扇被推开一条缝的窗。
师父写完方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去抓药。抓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她那句话——您要是哪一天碰见一个这样的女孩,能不能帮我告诉她,妈妈一直在找她。我把药包好,放在柜台上。
师母走过来,把药包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没说什么,可她的眼睛有点红。
师父在诊桌前坐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续,就那么喝了。
“师父,”我走过去,“她的鼻子,会好吗?”
师父看着窗外。“会。等她敢哭的时候,也许就有机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