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腹地的呼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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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土以为逃到凤山就安全了。
凤山在二赞行溪更南边,离诸罗城少说也有七八十里。这里有连绵的丘陵、密密的竹林,还有大片大片的蔗田。比起诸罗城的喧嚣,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在这里找了个新东家——一个叫李福的蔗农,家里种了十几亩甘蔗,需要人帮忙看牛、翻土、运甘蔗。工钱不多,但管吃管住,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县衙,没有白师爷,没有周应龙,没有那块该死的木牌。
他来凤山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光着脚从二赞行溪走到凤山,走了整整两天两夜。脚底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到凤山的时候,两只脚像被狗啃过的骨头。李福在路边看到他,以为是个乞丐,本来想赶他走,但看他还有力气站着,就问了一句:“会看牛吗?”
“会。”陈阿土说。
“以前做什么的?”
“看牛。”
李福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双烂脚上停了一下:“牛呢?”
“死了。”
李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们看牛的是不是都把牛看到死?上一个来找工的家伙也是这么说的。”
陈阿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傻笑。
李福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一双旧草鞋丢给他:“穿上。别光着脚在我地里走来走去,踩坏了我的甘蔗。”
就这样,陈阿土留下来了。
李福的蔗田在凤山东边,靠近一片叫“大腹地”的荒野。大腹地这个名字取得很贴切——那片地像一个人的肚子,鼓鼓囊囊地隆起在平原上,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芒草和荆棘,没人敢进去。当地人说那片地不干净,以前是西拉雅人的墓地,后来荷兰人来了,郑家的人来了,汉人来了,西拉雅人走了,但他们的鬼魂还留在那里。天黑之后,大腹地里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说话。
陈阿土第一次听到这些传说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又是西拉雅人。又是古老的祭坛。又是听不懂的语言。
“你怎么了?”李福看他脸色发白,皱着眉问,“怕鬼喔?”
“没……没有……”陈阿土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累就去睡。”李福摆摆手,“明天还要早起翻土。”
陈阿土点点头,端着碗回自己的寮仔。他的寮仔搭在蔗田边上,离李福的土角厝有几百步远。说是寮仔,其实就是几根竹子搭个架子,上面盖些芒草,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但陈阿土不在乎。他住过比这更差的地方——牛寮。至少这里没有牛粪的味道。
他躺在草铺上,望着屋顶。芒草编的屋顶缝隙里透进月光,和他在诸罗城柴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看到那些画面——蓝光,混沌,白师爷被吃掉时的尖叫,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样子,巨象牛变成石头的半边身体。
还有那个声音。那个叠音。那个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非人非兽的声音。
“……由……?”
那个字里包含的意思,他至今无法忘记。自由?什么是自由?被关在地下两百年是自由吗?被木头压着是自由吗?被一头牛踩着是自由吗?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是竹片编的,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他盯着那些白纹,盯着盯着,那些白纹开始变化——他猛地坐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些白纹,只是白纹。没有变成脸,没有变成猪一样的脸,没有变成咧到耳根的嘴。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都过去了。木牌沉了,巨象牛封住了,那个东西出不来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但他睡得不沉。梦里,他又站在那片大水中央。水齐腰深,冰凉刺骨。四周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的雾。但这次水里没有游动的东西,雾里也没有走出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水中,望着前方。
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黄色的,微弱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那光在水面上摇晃,摇晃,然后慢慢上升,升到雾里,照亮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在那片空间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
木牌陷在溪底的淤泥里,但它在发光。那道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底端的裂纹——正在慢慢张开,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暗黄色的、黏稠的,像脓,像岩浆,像一只正在孵化的卵。
然后那只“眼睛”睁开了。
它看着陈阿土。不是用视线看,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它把它的“看”直接灌进陈阿土的脑子里。那种感觉不是“我看到你”,而是“你就是被我看的东西”。陈阿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缩小,在萎缩,在被压缩成一个点,一个被那只眼睛完全掌控的点。
然后那只眼睛笑了。不是用嘴巴笑,是用整个木牌笑。木牌的表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形成一张脸——扁平的、猪一样的脸。但不是巨象牛。巨象牛的脸虽然狰狞,但有一种古老的、沉重的庄严。这张脸没有。这张脸只有一种表情——饥饿。
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饥饿。
那张脸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扭动的黑影。那团黑影从嘴里伸出来,朝陈阿土伸过来,越来越长,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息——腐败的甜腥味,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陈阿土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芒草屋顶的缝隙里透进灰白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模糊的纹路。他全身冷汗,被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摸了摸胸口——那根牛毛还在。新的那根,暗金色的,温热的,有脉搏在跳动。
他攥紧牛毛,大口喘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那个梦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木牌,裂纹,睁开的眼睛,那张饥饿的脸。
“只是梦。”他对自己说,“只是梦。木牌在溪底,沉在淤泥里。巨象牛说过的,只要它在那里,那个东西就出不来。”
但他想起巨象牛也说过另一句话:“木牌是它的另一个出口。只要木牌还在,它就能从木牌里渗透出来。”
渗透。
这个词在一年前听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词。但现在,在做了这个梦之后,它变得具体了——像水渗进沙土,像油渗进布料,像那个东西渗进他的梦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李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阿土!起床!今天要翻土,趁太阳还没出来凉快!”
陈阿土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他摸了摸胸口,确认牛毛还在,然后推开门。
李福站在门外,叼着一根烟杆,眯着眼看他。李福四十出头,矮胖,圆脸,永远笑呵呵的,像一尊弥勒佛。但今天他看陈阿土的眼神有点不一样——多看了两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好喔?”李福问,“眼圈黑得像熊猫。”
“做噩梦了。”陈阿土老实回答。
“什么梦?”
陈阿土想了想,说:“梦到……一块木头。”
李福愣了一下:“木头?梦到木头也会吓成这样?你是没看过木头喔?”
陈阿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傻笑。
李福摇摇头,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没用。梦到木头也吓到睡不着。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
陈阿土跟在他后面,听着他碎碎念,心里却在想那个梦。那块木牌在发光。那道裂纹在张开。那只眼睛在看他。
他摸了摸胸口的牛毛。牛毛的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很稳。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翻土是个累活。李福有两只牛,一只水牛一只黄牛,都是壮年,力气大,脾气也大。陈阿土负责牵着水牛在前面犁田,李福在后面扶犁。太阳一出来,热气就从地面蒸上来,闷得像蒸笼。陈阿土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阿土,”李福在后面喊,“你最近有没有去大腹地那边?”
陈阿土心里一紧:“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李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最近那边……怪怪的。”
陈阿土停下来,回头看着李福:“怎么怪?”
李福皱着眉头,烟杆在嘴里叼着,烟早就灭了。他想了想,说:“前几天晚上,我去那边巡田——你知道的,大腹地旁边那片田,最近野猪老来拱——我听到那边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在唱歌。”李福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但又不是人唱的。那个声音……怎么说呢……像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唱同一个调子。但那个调子很奇怪,不像咱们汉人的歌,也不像那些番仔的歌。像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唱的。”
陈阿土的手开始发抖。牛绳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水牛不耐烦地甩了甩头。
“你……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他问,声音尽量平稳。
李福摇摇头:“没有。我只听到声音,没看到东西。但那个声音……让我很不舒服。不是害怕,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身体里面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动,又像是头在胀。”
陈阿土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头在胀。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呢?”他追问。
“然后就没了。”李福说,“我站了一会儿,声音就停了。我以为是野猪在叫,就没多想。但昨天晚上,我又听到了。这次更大声,更清楚。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更加古怪。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那个声音在叫我。”李福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不是叫我的名字,是叫我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就是感觉那个声音在叫我过去。叫我走进大腹地。”
陈阿土站在烈日下,却感觉全身冰凉。他想起了诸罗城的那一夜——那个叠音,那个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那个让人从骨头里听懂意思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叫白师爷,叫周应龙,叫他们过去。然后他们过去了,然后——
“你进去了吗?”他急切地问。
李福摇头:“没有。我又不是疯子,大半夜的进那种地方。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叫。我走了之后,它还在叫。回到家里,关上门,还能听到。用被子蒙住头,还能听到。它不在外面,在里面——在我脑子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情像在说一件很荒谬的事:“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脑子有问题了?”
陈阿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李头家,你……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关于一头很大的牛的传说?”
李福愣了一下:“什么牛?”
“一头比象还大的牛。看到它的人,身体会肿起来,一直肿一直肿,然后爆掉。”
李福瞪大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你在说什么?什么比象还大的牛?你是没睡醒喔?还是在跟我讲古?”
陈阿土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牵牛犁田,但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大腹地。声音。叠音。肿胀。那个东西。
不可能。木牌已经沉到溪底了。巨象牛已经把它封住了。那个东西出不来的。巨象牛说的。它说只要它在那里,那个东西就出不来。
可是李福听到的那个声音——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和他在诸罗城听到的一模一样。还有那个肿胀的感觉,头在胀,肚子里有东西在动。那就是那个东西的“象”。它在借用人的形状,让人的身体膨胀,为它的寄生做准备。
可是它怎么出来的?木牌在溪底,巨象牛在诸罗城,两者相距七八十里。它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除非——它没有出来。它只是在渗透。就像水渗进沙土,从木牌渗进溪水,从溪水渗进土地,从土地渗进大腹地。大腹地是西拉雅人的墓地,是古老的祭坛遗址。那个东西本来就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也许大腹地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它的根。
陈阿土越想越害怕,但他不敢表现出来。他只能继续犁田,继续干活,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什么已经发生了。那个东西在醒。在诸罗城被巨象牛封住之后,它没有消失,而是换了一个地方渗透。大腹地。那个当地人都不敢进去的荒野。
傍晚的时候,陈阿土收工回寮仔。他坐在草铺上,把那根牛毛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牛毛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微弱但稳定。它的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巨象牛,”他在心里默念,“你听得到吗?大腹地那边有动静。那个东西可能在那里。”
没有回应。牛毛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温热,有脉搏,但没有声音。也许巨象牛听不到他。也许巨象牛已经变成石头了,听不到了。也许这根牛毛只是它最后的一点力量,不是通讯工具。
陈阿土把牛毛放回胸口,躺下来,望着屋顶。芒草屋顶在暮色中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李福的话——“那个声音在叫我。叫我走进大腹地。”
如果李福听到了,那别人呢?大腹地附近的其他蔗农呢?他们听到了吗?他们进去了吗?
他翻来覆去,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大水中央。但这次水不是齐腰深,是齐胸深。水更冷了,冷得像冰。雾更浓了,浓得像墙。前方那片暗黄色的光还在,但更亮了,亮得像一盏灯。
在那片光里,木牌还在。但木牌已经变了。裂纹张开得更大了,像一张正在打哈欠的嘴。从那张嘴里,伸出了什么东西——不是黑影,是触手。暗黄色的、黏稠的、像融化了的蜡一样的触手。那些触手在木牌周围蠕动,像章鱼的腕足,像藤蔓,像脐带。它们伸进溪水里,伸进淤泥里,伸进溪底的石缝里,伸进——
伸进土地里。
陈阿土看着那些触手伸进土地,感觉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是那种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缓慢而沉重的震动。和一年前在诸罗城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然后,木牌说话了。
不是那个叠音。是一个新的声音。一个陈阿土认识的声音——李福的声音。
“阿土……来……来我这里……”
陈阿土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寮仔里一片漆黑。他大口喘气,全身冷汗。他摸了摸胸口——牛毛还在,温热的,有脉搏。但那脉搏比平时快,快得像在警告什么。
门外传来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脚步声。缓慢的、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门外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停顿很久,像有什么东西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陈阿土屏住呼吸,盯着门。门是竹片编的,关不严,有一条缝。月光从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条白线。
脚步声停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条缝。不是手,不是脸,是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暗影。那团暗影在门缝里蠕动,像一只眼睛在窥视。
陈阿土的手摸向胸口,攥住牛毛。他想折断它——但他记起来,这根牛毛是完整的,不是断的。巨象牛说过,这根牛毛是保命用的,折断它,它就会来。但折断它,它就会来——它现在在诸罗城,变成石头的半边身体。它能来吗?它来了又能做什么?
他犹豫着,手在发抖。
门缝里的那团暗影缩回去了。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离开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陈阿土躺在床上,盯着门,盯了很久。直到天亮,他才敢闭上眼睛。
第二天,陈阿土去找李福。
李福正在土角厝里吃早饭。稀饭,咸鸭蛋,酱瓜。看到陈阿土进来,他愣了一下:“你这么早?吃了吗?”
“吃了。”陈阿土没吃,但他不想浪费时间,“李头家,我有事想问你。”
李福咬了一口咸鸭蛋,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什么事?”
“大腹地。你昨天说的那个声音。昨天晚上还有吗?”
李福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鸭蛋,擦了擦嘴,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更大声了。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陈阿土的眼睛:“而且它叫了我的名字。”
陈阿土的呼吸停了一秒。
“它叫‘李福’?”他问。
李福点头:“清清楚楚。李福,来,来这里。就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我明明在屋里,关着门,但它就像在我耳边说话。”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表情既困惑又害怕:“你说这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要不要去请个师父来做法?”
陈阿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李头家,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妖怪?”
李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妖怪?你是说那种会变人的狐狸精喔?还是那种会吃小孩的虎姑婆?”
“不是。”陈阿土说,“是那种……没有形状的妖怪。会让人肿胀的妖怪。”
李福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陈阿土,目光从困惑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陈阿土看不懂的东西。
“阿土,”李福慢慢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阿土犹豫了一下。他该不该告诉李福?告诉他自己在诸罗城的经历?告诉他那块木牌的事?告诉他那个东西的事?李福会信吗?还是会觉得他是疯子?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我听过一个传说。关于一头很大的牛。那头牛守着一个东西,一个很古老的东西。那个东西会让人肿胀,会让人发疯,会让人走进荒野,然后消失。”
李福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但那个笑容不像平时那样自然,有点僵硬:“你在讲古喔?什么牛啊东西的,我听不懂。”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阿土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可能就是野猪在叫,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错了。你去忙吧,今天不用翻土了,去把牛喂一喂就好。”
陈阿土知道李福在敷衍他。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逼李福相信。有些事,你没亲眼见过,是不会信的。他见过。所以他信。而李福没有见过,所以他不信。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李头家,如果那个声音再叫你,不要理它。不要走进大腹地。”
李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但陈阿土看得出来,李福不相信。他觉得陈阿土在说疯话。一个看牛的,突然说什么妖怪、肿胀、大腹地,不是疯了是什么?
陈阿土走出土角厝,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大腹地。那片荒野在晨光中看起来普普通通——芒草,荆棘,几棵歪歪扭扭的树。和周围的蔗田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在那片芒草和荆棘的
他摸了摸胸口的牛毛。牛毛的脉搏跳得更快了,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那天晚上,陈阿土没有回寮仔。他搬了张凳子,坐在李福的土角厝门口,守着。
夜很静。虫子在叫,青蛙在叫,远处有夜鹰在叫。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蔗田上,照在土角厝的屋顶上,照在陈阿土的脸上。他坐在那里,盯着大腹地的方向,一动不动。
子时刚过,他听到了声音。
起初很轻,像风吹过芒草。但慢慢变大,变大,变成一种——很多声音叠在一起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在唱同一个调子,一个很古老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音节。那些音节陈阿土听不懂,但他能从骨头里听懂意思——
来。来这里。来我这里。
他站起来,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大腹地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直接灌进来的,像一年前在诸罗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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