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这等朝廷,不反如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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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的窗棂透进苍白的天光,康熙皇帝玄烨枯坐了一夜,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光幕上的文字,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他引以为傲的、同时也是内心深处隐忧的“康乾盛世”的底层逻辑,一层层剥开,曝晒在“万朝”冰冷的目光下。
这一次,没有具体的屠杀惨状,没有真假太子的幽灵,而是更宏大、更根本的对比:东西方在同一个历史节点(1644年)的不同走向,以及他大清入关后一系列国策,在文明演进坐标轴上的定位。
“崇祯十七年……1644年4月25日……英国内战……马斯顿荒原……查理一世被处死……”康熙低声念着这些陌生的年代、地名和人名。尽管他对遥远的欧罗巴并非一无所知,南怀仁等传教士带来过一些消息,但天幕将东西方两个重大事件如此精确地并列,并赋予“剧变”和“变革”的定性,仍然让他感到一种被置于某种宏大天平上称量的不适。
尤其当看到“明末已出现资本主义萌芽”、“苏州吴江施复夫妇……几十张织绸机……雇佣成百工人”、“市上两岸绸丝牙行,约有千百余家……四方商贾蜂攒蚁集”这些描述时,康熙的眉头紧紧皱起。光幕描绘的那幅江南市镇工商业繁荣、雇佣关系普遍、商品交易活跃的图景,他并不全然陌生。奏报中也有“苏松财赋半天下”之说,江南的丝、绸、棉布、瓷器远销海外,带来巨大税收。然而,在天幕的叙述中,这种繁荣被明确指向“资本主义萌芽”,并暗示其有导向一种全新社会形态的潜力。这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更令他如坐针毡的,是紧随其后的、关于明末思想变革的描述。李贽这个名字,康熙知道,是被本朝定性为“狂禅”、“异端”、“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典型,其着作早被查禁。但天幕却将李贽的思想逐条列出:“抨击程朱理学”、“提倡功利主义”、“揭示重农抑商不合理”、“小政府理念”、“君王和政府应该是服务性的”、“人人自私,自愿交换”、“提倡人人平等、婚姻自由、男女平权、思想自由”……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康熙以“程朱理学”为官方意识形态、以“重农抑商”为基本国策、以“君权神授、纲常伦理”为统治基石的心上。
尤其看到“对西方国家的政治体系奠基起到重要作用的约翰·洛克是在李贽死后三十年才出生”这一句时,康熙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震惊?李贽的思想竟能与欧罗巴启蒙思想家相提并论?是恼怒?如此“异端邪说”竟被天幕拿来与西方进步并论,隐含褒扬?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可能被错失的某种历史路径的茫然?
但这种情绪,迅速被接下来天幕对大清政策的描述所点燃的怒火和辩护本能所覆盖。
“圈地令……投充法……逃人法……”
康熙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些是国初旧制,他亲政后已逐步调整缓和。圈地早在康熙八年就已下诏停止,投充弊政亦多次申饬,逃人法虽仍严峻,但较之顺治朝已宽松不少。然而天幕却将这三者与之前的“资本主义萌芽”、“思想解放”直接对立,描述为“这一切都随风而逝了”,是“历史的倒退”。并将“大明农民是自由佃农”与“大清农民是农奴”尖锐对比。
“荒谬!”康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盯着光幕上对圈地惨状的描述:“妻孥丑者携去,欲留者不敢携”、“人民背井离乡……僵仆路旁”,以及引用他自供的“旗下仆婢,往往轻生……家主责治过严”。这些是事实,他无法否认清初确有诸多暴行和弊政。但天幕完全无视当时的特殊情势——数十万满人亟需安置,朝廷财政拮据,中原未定——也完全无视他亲政后纠偏的努力,更将个别旗人恶行上升为整个国策的“奴役”本质,这让他感到极大的不公和愤慨。
“主子对自己再狠,也不能生气,更不能反抗,得笑脸对待……雷霆雨露都是天恩……这就是大清的‘奴才思维’……”
看到这几行字,康熙的脸颊肌肉剧烈抽动了几下。这话说得如此刻骨,如此诛心,将一种他或许隐约感知、却绝不愿承认的统治心态,赤裸裸地揭露出来。鼓励忠顺,提倡服从,这本是任何王朝稳固统治的必然要求,何以到了大清,就成了“奴才思维”?难道前朝就不要求臣民忠顺吗?
“胡运不过百年……满清通过‘阉割血性’、‘奴化教育’,成功坐了两百多年江山……”
最后这句,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了康熙的心脏。他一生勤政,自诩仁君,致力于“满汉一体”,修孔庙,举博学鸿儒,编纂典籍,何尝想过“奴化”二字?天幕却将大清国祚绵长,归因于“阉割血性”和“奴化教育”的成功!这简直是对他毕生功业最恶毒、最彻底的否定!难道他爱新觉罗·玄烨的江山,不是靠上承天命、下顺民心,靠励精图治、恩威并施得来的,而是靠把人都变成奴才才坐稳的?!
愤怒、屈辱、辩解的冲动,以及更深层的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惶惑,在他胸中翻腾。他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急促踱步。
“胤礽!胤禛!”他突然朝外喊道。
很快,太子胤礽和皇四子胤禛(未来的雍正)被宣入。两人显然也看到了天幕,脸色都不太自然。
“你们都看见了?”康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天幕辱我大清至此,尔等有何话说?”
胤礽显得有些惶恐,斟酌道:“皇阿玛息怒。此天幕妖言惑众,一味褒扬前明之‘萌芽’、‘异端’,对我朝国初不得已之策及皇阿玛抚定天下、泽被苍生之伟业视而不见,甚至恶意曲解,实不可信。儿臣以为,当严查民间是否有借此妖言煽惑之举。”
康熙不置可否,看向胤禛。
胤禛神色冷静,沉吟片刻,道:“皇阿玛,天幕之言,虽多偏激,然其中所指,如圈地、投充、逃人法之弊,确系国初实情,皇阿玛早已明察并屡下谕旨纠改。李贽之流,狂悖妄言,乱人心术,自当禁绝。至于其所言‘奴才思维’、‘奴化’等语,实乃对我朝倡导忠孝节义、维护纲常之恶意污蔑。然……”他略一停顿,“天幕将东西方并列,将经济民生、思想制度置于历史长河中考量,此视角……或可供反思。我朝坐享太平日久,八旗生计,吏治民风,确有可忧之处。堵不如疏,或许可在坚持根本之余,于商贸、匠作等事,稍加留意,示朝廷通变恤民之意,亦可杜此类妖言之口实。”
康熙盯着胤禛,这个儿子心思缜密,务实敢言,此刻的回答,既有维护,也有隐晦的提醒。他何尝不知八旗渐趋腐化,民生多艰?但“祖宗成法”、“满洲根本”,岂是轻易可变?天幕将一切归咎于“奴化”,虽可恨,却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了一些他不愿直视的阴影。
“知道了。”康熙最终疲惫地挥挥手,“下去吧。传旨翰林院,就‘重农抑商乃立国之本’、‘程朱理学为政教之基’、‘我朝仁政厚泽天下’等题,撰文辩驳,颁行天下,以正视听。另,令各省督抚,留心市镇舆情,凡有借天幕妄议朝政、煽惑人心者,严惩不贷。”
他要用官方的声音,去淹没天幕的“妖言”。但他心中那被勾起的、关于东西方差异、关于“萌芽”与“倒退”、关于“自由”与“奴役”的思绪,却如阴云般笼罩下来,难以驱散。他知道,这次天幕带来的冲击,比前两次更加深刻,因为它动摇的,是他统治合法性与优越性最核心的论述基础。
南京,洪武朝。
朱元璋站在殿前高阶上,面向东方初升的朝阳,身体却微微发抖。这一次,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震惊、深切懊悔和某种豁然开朗的、极为复杂的情绪。
“资本……主义……萌芽?”朱元璋咀嚼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结合光幕上描述的苏州盛况,“两张织机……几十张织机……雇佣成百工人……牙行千百余家……商贾蜂攒蚁集……”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作为底层出身、对民间经济有直观感受的皇帝,他完全能理解光幕描述的那种景象。那是远超简单农耕和家庭手工业的、更复杂的生产与交换关系。在他统治下,苏松等地也富庶,也有大量织户和商人,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这种繁荣可能意味着一种全新的、会动摇“农本”根基的经济形态的“萌芽”。
“李贽……”朱元璋念着这个名字,光幕上那一连串惊世骇俗的思想,让他这个以严刑峻法、强化皇权、推崇理学(虽不完全信,但用以治国)着称的开国皇帝,感到头皮发麻。“抨击程朱理学?认为孔孟之道不是万年真理?提倡功利,重商?君王和政府是服务百姓的?人人自私,交换合天理?人人平等?男女平权?!”
每一条,都与他坚信的统治理念背道而驰。若在平时看到,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持此论者定为“妖人”,凌迟处死,诛灭九族。但此刻,这些“异端邪说”被天幕与“资本主义萌芽”并列,与西方那个“洛克”相提并论,并被描述为一种“思想解放潮流”,是可能引导中国走向“资本主义”的力量。而这一切,被入关的建奴打断,“随风而逝”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冲击,让朱元璋僵立在原地。他一直认为,大明的危机在于官僚腐败、土地兼并、外敌入侵、子孙不肖。他从未想过,在大明内部,在江南的市镇里,可能正在孕育着一种连他都无法理解、但似乎代表着“未来”的新事物和新思想。而正是这种新事物新思想,被野蛮的征服者彻底扼杀,连带扼杀的,似乎是华夏文明一次可能走向不同方向的机会。
“随风而逝了……圈地令……投充法……逃人法……”朱元璋看着光幕上对清初暴政的描述,眼中的怒火再次燃烧,但这一次,怒火中掺杂了更多的悲凉和明悟。
“所以,建奴不仅是来夺江山,屠百姓,杀我子孙……他们是来倒退的!”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洞悉历史残酷真相后的痛苦,“他们把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新芽,一把火烧了!把可能开出奇花的思想,用刀砍了!然后,把咱汉人百姓,重新打回比佃农还不如的农奴!用圈地夺其产,用投充掠其身,用逃人法绝其路,最后……用奴才思维,阉割其魂!”
他踉跄后退两步,被太监扶住。他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天幕称《红楼梦》为“文明遗书”。那不仅仅是一个王朝的哀歌,可能也是一个文明在即将发生某种关键蜕变的前夜,被外力强行打断、拖回旧轨甚至更糟糕境地的绝唱!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仅是家族的覆灭,可能也是那种新经济、新思想萌芽被彻底冻杀后的死寂!
“晚了……咱明白得太晚了!”朱元璋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咱只知防着百官,防着武将,防着外敌,防着子孙不肖……咱从未想过,要防着……防着这天下自己生出的‘新芽’被踩死!不,咱不是要防,咱或许……或许该看看,那到底是啥?”
一种巨大的懊悔攫住了他。如果他早知道,如果他当时能理解,他会不会对江南那些聚集的工匠、商人,对那些“离经叛道”的思想,有稍微不同的态度?哪怕只是稍微容忍,稍微观察,而不是一味地用重农抑商的政策去压制,用程朱理学的框子去套住?
“标儿!棣儿!”朱元璋猛地抓住身旁两个儿子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朱标和朱棣都感到疼痛,“你们记住!都给咱记住今天看到的!记住江南那‘萌芽’,记住李贽那些话!记住建奴是怎么把它们毁了的!咱大明,不能只防着被人夺了江山,更要防着……防着自己断了前进的路!土地、百姓、军队要管,那些市镇里的机户、牙行、商贾,那些读书人脑子里想的东西,也得留心!不能一味地打,一味地禁!得弄明白,那到底是祸害,还是……还是咱大明将来活命的另一种可能!”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其中的震撼与醒悟,却无比真实。朱标和朱棣虽然对“资本主义萌芽”懵懵懂懂,对李贽之言本能抵触,但父亲那种前所未有的、对“未来可能性”的重视和恐惧,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这将极大影响他们未来对待经济活动和异端思想的态度,或许会少一分简单粗暴的压制,多一分警惕的观察。
“还有,”朱元璋的眼神重新变得凶狠,“对辽东,对一切可能成为‘建奴’的蛮夷,绝不能再有任何幻想!加大打击力度,加大!咱要在他们还只会渔猎的时候,就把他们打散,打怕,打得永远记住,南下就是死路一条!绝不能再给他们任何机会,打断咱华夏的筋骨,夺走咱华夏的未来!”
他对北方边患的警惕和打击决心,因为天幕揭示的这种文明层面上的“倒退”威胁,而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保护江南的“萌芽”,歼灭东北的“野草”,成了他此刻心中最强烈的执念。
北京,永乐朝。
朱棣背负双手,站在巨大的《郑和航海图》前,目光深邃。光幕的内容,带给他的冲击同样巨大,但他思考的角度,与父亲朱元璋有所不同。
“马斯顿荒原……英国内战……查理一世被处死……”朱棣低声重复。他对西洋的了解,比朱元璋多。郑和下西洋带回了许多奇闻,他知道西洋有许多国家,知道他们也在争斗。但天幕将英国这场内战与明朝灭亡并列为“剧变”与“变革”,暗示着西方正在经历某种深刻的政治结构演变,这引起了他高度的关注。
“施复夫妇……几十张织机……雇佣成百工人……”朱棣看着光幕描述,微微颔首。他经营北平多年,又迁都北京,深知商业流通的重要。下西洋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通西南海道朝贡”,兼行贸易。江南纺织业的繁盛,他有所了解,朝廷也从中收取大量商税。但将这种模式称为“资本主义萌芽”,并视其为一种可能导向全新社会形态的经济基础,这个视角让他感到新颖,同时也隐隐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在看到李贽思想时达到了顶峰。
“李贽之言,狂悖不经,然……”朱棣沉吟着,对身旁的姚广孝道,“少师,你精研百家,以为此人之论,与先秦之杨朱、魏晋之玄谈,乃至西洋传来之某些异说,可有相通之处?其言‘人人自私,自愿交换’,乍听刺耳,细思之,市井交易,岂非如此?其质疑程朱,倡言功利,虽动摇根本,然国朝若一味空谈性理,忽视实务财用,恐亦非福。”
姚广孝缓缓道:“陛下,此人之言,确系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然其指摘时弊,倡导务实,亦非全无道理。光幕将其与西洋之洛克并论,称其思想有‘近代’之意,此评价极高。或许,在另一种情势下,此类‘异端’思想,能与江南之‘萌芽’经济相互激荡,催生新变,亦未可知。然我朝以理学定鼎,以农桑为本,此等言论,自是绝不可容。”
朱棣点头:“不错。理学乃朝廷取士、教化百姓之基,不可动摇。然天幕所示,亦给朕提了醒。西洋在变,其变似乎与这‘资本主义’、‘启蒙思想’相关。我大明虽地大物博,文明鼎盛,然对境内新生之经济形态,对士林涌动之异端思潮,亦不可全然闭塞视听,一味以‘奇技淫巧’、‘惑世诬民’视之。当知其情,察其势,方可有效引导,或利用,或抑制,总强过懵然不觉,待其坐大或被人扼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航海图:“下西洋之举,不仅为扬威海外,亦为通有无,察异域。看来,对西洋诸国近世之变革,需多加留意。传旨,命日后下西洋船队,留心收集欧罗巴诸国之政经、军制、思想舆情,详细记录回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于内于外,皆当如是。”
姚广孝赞道:“陛下圣明。以开放之心,察内外之变,方可持盈保泰。”
朱棣又将目光转回光幕关于清朝政策的描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冷意。
“圈地为牧,投人为奴,缉逃如猎……此非治国,实乃纵兵为匪,视民为畜!”朱棣的声音冰冷,“将已然出现的雇佣自由之工匠、佃农,重新打为贱籍奴仆,此确系开倒车无疑。满洲僻处一隅,不谙治道,只知劫掠奴役,以此立国,纵能逞凶一时,其国基必不正,民心必不服。所谓‘奴才思维’,正是其统治本质之暴露。以鞭挞驯服代替教化归心,以人身禁锢代替生业安堵,此乃最低等之统治术,与蒙元初入中原时之行径无异,甚至更为酷烈露骨。”
他看向太子朱高炽和户部尚书夏原吉:“我大明断不可如此。江南机户、商贾,只要安分纳粮完税,便应保护其生业。至于雇工,自愿受雇,按值取酬,官府不必过多干涉,只需确保无欺行霸市、盘剥过甚即可。对佃农,需保障其永佃之权,严禁地主擅杀、私刑。此乃安定人心、繁荣市面之根本。农固为本,然工、商亦不可废。二者得当,则国用自足。”
夏原吉躬身道:“臣谨记陛下教诲。然江南赋重,百姓已有不堪之言。或可于苏松等富庶之地,试行‘一条鞭法’之类,简化税则,减轻杂役,使民得专心生业,或可助长那‘萌芽’亦未可知。”
朱棣不置可否,但显然听进去了。他对经济事务的务实态度,因天幕的对比而更加明确。保护现有经济活力,避免清朝式的倒退,同时警惕可能动摇统治基础的新思想,并加强对外的了解,构成了他此刻的政策思路。他对“资本主义萌芽”本身并无清晰概念,但他本能地认识到,保护一种能带来财富和就业的经济活动形式,比毁灭它更符合朝廷利益。至于那种经济活动未来会导向何方,此刻的永乐皇帝,还无法预见,也无意深究。他关注的,是现实的统治稳固与国力强盛。
深宫,万历皇帝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当值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了天幕再现及内容概要。万历揉着太阳穴,不耐烦地听着,起初浑不在意,但当听到“苏州吴江施复……几十张织机……雇佣成百工人”、“市上牙行千百余家……商贾蜂攒蚁集”时,他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么热闹?”万历嘀咕道,“看来江南确实有钱。矿税……或许可以再想想办法?”他本能地联想到自己的小金库。光幕描述的江南商业繁荣,让他对征收更多商税、矿税的心思又活络起来。至于什么“资本主义萌芽”,他完全不懂,也不关心。
接着听到李贽的思想,什么“小政府”、“君王服务百姓”、“人人平等”、“男女平权”,万历嗤之以鼻,嘟囔道:“疯子。该杀。”便不再留意。
然而,当听到清朝“圈地令”、“投充法”、“逃人法”的描述,尤其是“妻孥丑者携去”、“旗下仆婢往往轻生”、“逃人三次绞,窝藏者斩”时,万历的酒意彻底醒了,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这……这建奴,如此酷烈?”万历脸色发白。他虽然怠政,虽然敛财,但自认对百姓还算“宽仁”,至少没有这样系统性地将百姓土地财产夺走,将人变为可随意处置的奴隶。他加征的“三饷”虽然逼得民不聊生,但那毕竟还打着“朝廷正用”的旗号,是税收(尽管是恶税),而非赤裸裸的抢劫和人身奴役。看到清朝的作为,他竟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还没那么坏?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复杂。一方面,有点莫名的“优越感”;另一方面,则是更深的恐惧:如果大明朝真的亡了,接替的就是这样的政权?他朱家的子孙,他治下的百姓,就要过这种日子?被夺走一切,变成奴才,动辄得咎,性命操于人手?
“主子……奴才……雷霆雨露都是天恩……”万历咀嚼着这些词,感到一阵恶心和窒息。他固然喜欢臣子恭顺,但将这种关系极端化、普遍化到如此地步,将所有人变成“奴才”,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岂不是也成了某种更大家长的“奴才头子”?而且,这样的江山,能坐得稳吗?百姓被逼到绝路,不会造反吗?
他想起各地频发的民变,想起辽东越来越棘手的建州女真。如果……如果大明的百姓,将来也要面临“圈地”、“投充”的命运,那他们现在的反抗,是不是还算温和?
“张鲸!”万历忽然高声叫道。
“奴婢在。”
“去……去把最近关于辽东建州卫,还有陕西民变的奏报,再给朕拿来瞧瞧。”万历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还有,江南今年丝绸、棉布的税课,也一并报来。”
他依然不想上朝,不想面对那群聒噪的大臣。但天幕描述的清朝景象,像一剂猛药,刺激了他麻木的神经。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他身下的这个帝国,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以及,如果真的烂到底,会面临怎样可怕的下场。或许,在彻底醉生梦死之前,他该稍微看一眼真实的危险。虽然,这点清醒能持续多久,无人知晓。
煤山之上,时空似乎再次与崇祯自缢的时刻重叠。朱由检看着光幕,脸上的表情已经近乎麻木,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
“资本主义……萌芽?雇佣……成百工人?牙行千百余家?”崇祯低声重复。他知道江南富庶,知道苏州、松江的丝绸、棉布名扬天下,是朝廷重要的财源。但他一直视其为“未技”,是补充田赋的副业,从未想过,这种经济活动中,可能蕴含着一种新的、强大的力量,一种或许能改变国运的“萌芽”。他更不知道,这种“萌芽”需要什么样的土壤和环境,而他治下日益加重的横征暴敛、吏治腐败、战乱频仍,正在无情地摧残这“萌芽”。
“李贽……”崇祯念着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个人,被视为“异端”,着作被禁。但此刻,天幕将李贽的思想一条条列出,与他闻所未闻的两方思想家洛克并列,并称之为“思想解放潮流”,是可能引导中国走向“资本主义”的启蒙力量。这些思想,如此大胆,如此叛逆,如此……与他从小接受的圣贤教诲、与他竭力维护的纲常伦理格格不入。君王是服务百姓的?人人平等?男女平权?这简直是对他皇帝身份和整个统治秩序的彻底否定!
若在平时,他会震怒,会下令将传播此思想者凌迟。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即将自缢的亡国之君。这些“异端邪说”,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大明都要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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