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这等朝廷,不反如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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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看到“1644年大清入关,这一切都随风而逝了”这句话时,崇祯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然后是无边的空虚和剧痛。
随风而逝了。
不仅仅是他的大明江山,他的帝王尊严,他的性命。随风而逝的,还有江南市镇里那可能代表“未来”的勃勃生机,还有士人脑海中那可能点燃“启蒙”的星星之火。都被来自关外的铁蹄,无情地踏碎,掩埋。
然后,取而代之的,是“圈地令”、“投充法”、“逃人法”,是将自由民重新打为农奴,是将人格尊严彻底碾碎,是“雷霆雨露都是天恩”的奴才思维。
“哈哈……哈哈哈……”崇祯又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所以,朕守不住这江山,丢掉的不仅仅是大明,丢掉的……可能是华夏跳出三百年治乱循环的一次机会?朕丢掉的,是一个可能不一样的未来,换来的,是一个确凿无疑的、更黑暗的过去?!”
这认知带来的痛苦,甚至超过了亡国本身。亡国,或许只是改朝换代,朱家失去天下。但天幕揭示的,是文明进程的可能转向被野蛮打断,是历史的一次开倒车。而他朱由检,恰好处在这个转折点上,并且,失败了。他不仅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百姓,他甚至可能……对不起历史?
无边的罪恶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想起自己登基时的雄心,想起十几年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却处处碰壁,步步荆棘。他以为敌人是贪官,是流寇,是建奴。可现在天幕告诉他,敌人可能还有他无法理解的、历史进程的巨轮?而他,连同他试图挽救的大明,都成了这巨轮前进的绊脚石,最终被碾碎,而碾碎他们的人,又将历史车轮向后拖去?
“陛下……”王承恩哭着想扶他。
崇祯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望着紫禁城巍峨的轮廓,喃喃道:“走吧,都走吧。慈烺,慈炯,慈焕……找个地方躲起来,隐姓埋名,别再想什么复国,别再沾什么‘朱三太子’……就做个普通人,或许还能活着。这天下,这文明……太沉重,我们朱家……背不起了。”
“至于这未来是萌芽,还是奴才……都与朕无关了。朕,只要对这大明的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便是。”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的龙袍,将散乱的头发捋了捋,向着紫禁城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最后一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转身,向着那棵老槐树,决绝地走去。天幕上关于东西方变革的对比,关于萌芽与倒退的揭示,最终化为他个人悲剧尽头,一抹极度苍凉和讽刺的注脚。他或许至死也不完全理解“资本主义”和“启蒙”的真正含义,但他真切地感受到,他失去的,和他即将带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沉重如山的命运。
不同的平行时空,不同的反应仍在继续。
大秦,咸阳宫。
秦始皇嬴政看罢,冷哼一声:“奇技淫巧,聚众牟利,此商贾之末事,何足道哉?与英吉利之内战相提并论,更是荒谬。国之大者,在农在战。垦草莱,辟土地,蓄粮秣,强甲兵,方是正道。那李贽之言,无君无父,毁弃纲常,实乃乱国祸种,当焚其书,坑其徒,绝其苗裔。至于清之圈地投充,不过弱肉强食,草原旧习。其以严法束奴,使之不得逃,正是控驭之道。然其法过苛,反易激变。朕之法,赏罚分明,使民知所趋避,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则国富兵强,何须效其奴役之术?书同文,车同轨,行郡县,便是绝了地方豪强、富商大贾坐大割据之根。天下为一,法令出一,则无萌芽可生,无倒退可言,唯有大秦万世不移之秩序。”
他完全从强化中央集权、推行耕战政策的法家视角看待一切。工商业是末流,需要抑制;异端思想是毒草,必须铲除;清朝的政策是低级的掠夺,而他的政策是高级的、制度化的统治。他自信他的方法,能从根本上杜绝任何可能导致分裂或变革的因素。至于“资本主义萌芽”,在他眼中,大概与战国时的豪商无异,是需要打击的对象。
大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的反应则更为激昂,也更具批判性。
“荒谬!荒谬至极!”刘彻拍案而起,指着光幕,“将江南几户织工、些许商贾之事,称为‘资本主义萌芽’,与我大汉盐铁专营、均输平准之国家大政相比,孰轻孰重?与开边拓土、凿空西域之伟业相比,孰巨孰微?那李贽之言,悖逆伦常,固不足取。然清虏之行径,实乃禽兽之道!夺人田产,掠人妻女,逼人为奴,此与匈奴寇边、劫掠生口何异?甚至更为酷毒!匈奴掠人,尚多为驱使,清虏则欲永久奴役我华夏之民,毁我文明之基!”
他眼中燃烧着怒火:“可见夷狄之祸,不仅在疆场,更在文明根髓!其不仅欲亡我之国,更欲灭我之种,毁我之文,将我华夏子民尽数化为其牧奴!此仇此恨,甚于匈奴百倍!卫青!霍去病!”
“臣在!”卫青、霍去病凛然应诺。
“给朕狠狠地打!往北打!往一切可能滋生此等蛮夷的地方打!不仅要打服,更要打怕,打得他们世世代代不敢南望!朕要犁庭扫穴,永绝此患!至于国内,盐铁之利,必须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商贸可通,然需以我为主,以国为重。富民强国,方是抵御一切外侮之根本!绝不能让那等‘圈地’、‘投充’的惨事,在我汉家土地上发生!”
刘彻将清朝的倒退政策,视为比匈奴更严重的文明威胁。他的应对,是更猛烈的外部打击和更牢固的内部经济控制。他并不重视民间自发的工商业“萌芽”,他相信强大的国家力量和国家资本,才是富国强兵、抵御外侮的保障。这种思路,与后来清朝的“奴役”政策截然不同,但也未必能容得下“资本主义萌芽”的自由生长。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与群臣再次展开了深入讨论,这一次,焦点集中在经济政策、社会结构以及华夷统治的对比上。
“魏征,房乔,克明,你等观此天幕,于经济、教化、华夷之辨,可有新得?”李世民问道。
魏征率先道:“陛下,天幕所言‘资本主义萌芽’,虽名词新奇,然其描述之江南工商盛况,实乃民富之象。‘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有恒业,市有通衢,此乃治世之基。然其雇佣数十百人,机杼千百,若不加引导,恐生兼并,役使过甚,亦非百姓之福。朝廷当有平衡之术,既鼓励生业,通商惠工,又需防止豪商坐大,盘剥细民。至于李贽之言,多涉虚妄,然其重实利、恤民瘼之意,亦有可参处。为政者,不可不察民间之真实利病。”
房玄龄道:“玄成所言甚是。臣更留意者,乃明清易代之际,经济形态与社会关系之剧变。前明佃农,尚有契约,有人身之自由;至清为农奴,生杀予夺操于主家。此确系一大倒退。其根源,在于清以征服者之姿临天下,视汉民为战利品,故有圈地、投充、逃人诸恶法。其统治之基,在于暴力与恐惧,而非教化与认同。故其需以严刑峻法禁锢人身,以‘奴才思维’禁锢人心。此等统治,或可维系数十年百年,然民心终不可得,文化终将凋零。其所谓‘盛世’,不过是暴力暂时压制矛盾之表象,内里早已腐朽。此为我大唐之深戒:无论华夷,欲享国长久,必以仁政得民心,以文德化天下,断不可恃强凌弱,以奴役为能事。”
杜如晦补充:“观西洋英吉利之内战,其国王被处死,或亦为其内部政治矛盾激化、社会力量重组之表现。天幕将其与明清鼎革并列,或有深意。或许,东西方皆在经历某种深刻之变局,只是路径不同。我大唐此时正当鼎盛,然亦需居安思危,关注内外之变。对内,需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各得其所,尤需体恤佃农、工匠、商贾之权益,勿使贫者无立锥,富者阡陌连横。对外,需怀柔远人,然亦需保有强大武备,以防不虞。至于思想,当以儒为宗,然亦不必禁绝百家,可容不同声音,在论辩中彰明正道。”
李世民听罢,颔首道:“诸卿之论,甚合朕心。为君者,当如舟行之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便是士农工商,便是天下民心。清虏视民为奴,便是自绝于水,其舟虽巨,终有倾覆之日。我大唐,必以隋亡为鉴,以清政为戒。传旨,重申均田令,抑制兼并;核查租庸调,务使均平;关爱市井工匠,勿使官吏苛扰;鼓励通商,但需平准物价。至于边裔各族,朕一视同仁,然若有敢行劫掠奴役之事者,必发兵讨之,绝不姑息!朕要的,是一个四海升平、万民乐业的大唐,绝不是一个主奴分明、万马齐喑的‘盛世’!”
李世民的应对,体现了典型的“贞观之治”理念:均衡、包容、务实、以民为本。他警惕任何形式的过度压迫和倒退,无论是经济上的兼并,还是政治上的奴役。他主张在国家主导下,让各阶层都有发展空间,同时保持强大的国防。这种思路,或许能为“萌芽”提供相对宽松的环境,但其根本目的仍是维护李唐王朝的长治久安,而非鼓励某种可能颠覆现有秩序的新生力量。然而,比起清朝的彻底倒退和扼杀,这已是天壤之别。
开元年间,李隆基的反应则更为矛盾和个人化。
他看到江南工商业繁荣的描述,首先想到的是:“如此富庶,若朝廷能多收些商税,何愁用度不足?那梨园、华清池的用度,或可更宽裕些。”他对“萌芽”毫无概念,只看到钱。
看到李贽的思想,他撇撇嘴:“狂生妄言,离经叛道,该杀。”与他享受的君权至上的生活格格不入。
但看到清朝的圈地、投充、逃人法,尤其是“主子可任意惩处买卖奴仆”、“奴才思维”时,他搂着杨玉环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他固然是天下至尊,后宫三千,但他无法想象,如果天下人都变成这种毫无人格尊严、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奴才”,那会是怎样一个了无生趣、令人窒息的世界。他享受权力,享受美色,享受艺术,但这些享受的前提,是他是“人上人”,“奴才”。
“玉环,若天下人都成了那般模样,这曲子,这舞蹈,还有人能品出滋味吗?”李隆基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杨玉环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三郎是天子,是圣主,天下在陛下治理下,自然是百姓安乐,礼乐昌明,怎会如那蛮夷治下一般?”
李隆基闻言,心中稍安,但那一丝被勾起的、对极端奴役状态的厌恶和隐隐恐惧,却留了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有时也任用酷吏,也打压异己,但比起天幕上描述的清朝,似乎……还算讲些规矩?至少,他不会随意将大臣的妻女夺走,也不会将百姓随意变为可买卖的牲畜。这点认知,让他对自己“圣明天子”的形象,稍微找回了一点信心,但也让他对“胡人”统治的可怕,有了更具体的印象。这或许会让他对安禄山等胡将的信任,再打一丝折扣,尽管这折扣,在眼前的美酒佳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大宋,汴京。
宋徽宗赵佶的注意力,再次被引向了“雅趣”的方向。
他看到江南丝绸业繁盛的描述,首先想到的是:“苏杭锦缎,天下闻名,朕之内库,亦多珍藏。若那‘几十张织机’之家能织出新颖花样,倒可命人采办些来。”他对“资本主义”毫无兴趣,对“萌芽”背后的社会变革更是漠不关心,只关心能否提供更好的艺术品和奢侈品。
看到李贽的思想,他摇头:“此等言论,有伤风化,败坏人心,不可流布。”然后便丢到一边。
但看到清朝的“圈地”、“投充”,尤其是“妻孥丑者携去”等描述时,他皱起了眉头,对身旁的蔡京道:“这金人(他此时尚不知后金-清)行事,也太过粗鄙不堪。夺人田产已是不该,岂可连人家眷也一并掳掠?毫无体统。”他是艺术家,讲究风雅,对这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野蛮行径,感到本能的厌恶,认为缺乏“文明”的掩饰。
蔡京附和道:“官家圣明。蛮夷之辈,不知礼义,只知掳掠。我大宋以仁孝治天下,焉有此等恶行?”
赵佶点点头,觉得大宋在文明程度上,还是远远高于这些北虏的。至于“逃人法”和“奴才思维”,他则觉得那是蛮夷内部管理奴仆的办法,虽然严酷,但“非我族类”,也懒得置评。他完全未能从这些描述中,看到任何对自身统治的警示,只觉得那是另一个野蛮世界的故事,与他和他的“宣和盛世”无关。他的关注点,很快又回到了新得的太湖石和书画鉴赏上。天幕带来的,仅仅是一点对“蛮夷粗鄙”的优越感,和一丝对可能影响到江南精美织物供应的隐约担忧。
而在黄州,苏轼的叹息更加深沉。
“萌芽……随风而逝……”苏轼望着滚滚江水,神色悲悯,“可叹江南锦绣,市井繁华,本可孕育新机。可叹卓吾先生(李贽)之思,如暗夜星火,本可照人迷途。俱往矣!非亡于天灾,非败于内斗,而亡于外虏铁蹄,亡于倒退之国策。此非一家一姓之更迭,实乃文明气运之一扼腕!”
“圈地为牧,投人为奴……此非治国,实乃毁国!”苏轼的声音带着痛心,“将已然松散之人身依附,重新紧固为奴役锁链;将可能勃发之工商生机,彻底扼杀于掠夺之中。更有那‘逃人法’,视人如畜,窝藏者反比逃亡者罪重……此等律法,何异于猛虎苛政?长此以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然其以严刑与奴化并施,竟能维持二百年……可悲!可叹!这‘奴才思维’,竟是维系其国祚之秘方?那我华夏数千年倡导之‘土不可不弘毅’,‘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又置于何地?”
他感到一种文明被野蛮强力扭曲、阉割后的巨大悲哀。比起直接的屠杀,这种缓慢而系统的“奴化”,在苏轼看来,或许对文明精神的伤害更为深远。因为它不是从肉体上消灭,而是从精神上改造,让你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放弃自由与尊严,以做稳奴隶为幸福。这比被迫为奴,更令人齿冷。
“吾尝言:‘人生识字忧患始’。今日方知,识字明理,方知何为‘人’。若人人皆被教以奴才之思,以主子的喜好为是非,以主子的赏罚为荣辱,那与蒙昧禽兽何异?如此国度,纵然有广厦万间,粮积如山,不过一巨大之牢笼、精致之牧场罢了。其中所谓‘盛世’,不过是牢头牧人心情好时,多扔下几把草料时的安静假象。可悲!可叹!”
苏轼的悲叹,指向了文明的核心价值:人的尊严与自由思想。在他看来,清朝的统治,无论其表面多么“盛世”,在根本上是对这些价值的反动和摧残。这种认识,超越了简单的华夷之辨,触及了统治的正当性本质。虽然他的思想不可能突破时代的局限,达到现代的高度,但这种基于儒家民本思想和个体尊严的批判,已经足够深刻。
而在另一个时空,辛弃疾的怒火,则烧向了对比之中凸显的、对“力量”的思考。
“英吉利内战?处死国王?”辛弃疾眼中精光一闪,“夷狄内讧,固不足道。然其能变革政治,或亦有可注意处。然则,关键仍在力量!江南有萌芽,有何用?李贽有异思,有何用?在建奴铁蹄之下,统统化为齑粉!所以,首要者,乃强兵!乃能战之兵!能保境安民、御敌于国门之外之兵!”
他将“资本主义萌芽”和“思想启蒙”,视为需要强大武力保护的、文明内部的“软实力”。而明朝的失败,就在于没有保护好这“软实力”生长的环境,更没有足以抵御外侮的“硬实力”。
“清虏何以能倒退?因其有强兵,可镇压一切反抗,可强行推行其圈地、投充、逃人之恶法!我汉家若能有一支如岳家军、如当年北伐之师般的强军,何至于让彼等猖狂至此?!所以,空谈萌芽,空谈思想,皆是虚的!没有刀把子,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岳武穆云:‘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今当加一句:若无强兵悍将,文臣之廉,武臣之勇,亦是无根之木!那萌芽,那思想,更是风中残烛!”
他对于“奴才思维”的批判,也集中在这一点上:“为何会有奴才?因为反抗者死,顺从者或可苟活!为何顺从?因为反抗的力量被打断了脊梁,被剿杀殆尽!若我汉家男儿,人人皆有血性,皆有武勇,结成团练,守望相助,那建奴安敢如此肆意将我等视为奴仆?便是被俘,亦当如荆轲、豫让,死亦为鬼雄,岂能摇尾乞怜,以‘主子’称之?这血性,这武勇,需从小教化,需朝廷鼓励!而非如程朱理学般,只教人温良恭俭让,却忘了‘见义勇为’、‘临难不苟’!更非如清虏般,刻意阉割之!”
辛弃疾将一切问题的核心,归结于“武力”和“尚武精神”。他认为,只有拥有并保持强大的暴力,才能保护文明的一切成果,包括经济繁荣和思想活力,也才能避免沦为“奴才”的命运。他的解决方案简单而直接:强军,尚武,时刻准备战斗。这种思路,固然有其片面性,但在面对清朝这种以武力征服和暴力统治为核心的政权时,却有着直接的针对性。在他看来,任何不能转化为“力量”的“萌芽”和“思想”,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都毫无意义。
大元,大都。
忽必烈看完光幕,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伯颜侍立一旁,亦在沉思。
“伯颜,你观此天幕,于清虏之政,与我大元相比,如何?”忽必烈缓缓问道。
伯颜躬身道:“陛下,清虏之策,较之我大元初入中原时,更为酷烈露骨,亦更为……短视。”
“哦?细言之。”
“我大元虽行四等人制,虽有投下私属,然于广大汉地,仍行州县,用流官,征税赋,大体依汉法治理。对佃农、工匠、商贾,虽有限制歧视,然并未如清虏般,普遍、强制地将自由民变为农奴。圈地之举,虽亦有之,然多限于赏赐勋贵,未成全国之令。其‘投充法’、‘逃人法’,将人身依附关系法律化、极端化,视民为纯粹之私产,生杀买卖悉凭主家,此乃彻底之奴役制度,较之我朝对‘驱口’之管理,更为严酷系统。其所谓‘奴才思维’,便是此制度欲塑造之顺民心态。”
伯颜顿了顿,继续道:“其短视在于,如此竭泽而渔,强固主奴之别,固然可收一时压服之效,然汉人亿万,文明深远,岂能长久甘为牛马?其统治之基,全赖武力威慑与严刑峻法,而非文化认同与利益共享。一旦武力稍弛,或遇天灾人祸,积压之怨恨必然爆发。且其极力摧折工商,禁锢思想,看似消除不稳定,实则扼杀了社会活力与财富源泉。长此以往,其国力必然僵化衰退。我大元虽亦有隔阂,然兼容并包,色目人善商,汉人农耕,多元并举,方有帝国之气象。清虏画地为牢,自绝于文明演进之可能,其国运虽或因其严控而延绵,然其文明之生机,恐已先衰。”
忽必烈听罢,微微颔首:“卿言有理。朕以天下之主自居,欲合四海为一宇。虽重蒙古根本,亦用汉人,容色目,通商贾,未曾欲将天下之人尽数化为一家一姓之奴仆。清虏起于建州一隅,以小临大,其心常惴惴,故其策以防汉、制汉、弱汉为要,不惜倒退以求其安。此乃器小之相。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其能以如此酷烈倒退之策,坐稳江山二百年,打破‘胡运不过百年’之谶,其中必有可思之处。其严刑峻法,其思想禁锢,其奴化教化,虽可鄙,然于维系其少数族裔统治,或确有实效。朕之大元,幅员更广,族类更繁,如何既能怀柔远人,又能确保根本,此中分寸,需仔细拿捏。传旨,加强对各行省,尤其是江南、中原之地之掌控,慎选守令,明察舆情。对商贸,可加惠以通有无,然需警惕豪商与地方势力勾结。对思想,当以儒术安定人心,然对‘四书’之外之异端杂说,亦需留意,勿使惑乱。”
忽必烈从清朝的统治中,看到了极端民族统治的“成功”案例(以他的标准看),也看到了其致命的缺陷。他试图吸取其“控制有效”的一面,同时避免其“竭泽而渔”、“自绝生机”的另一面。他依然要坚持蒙古特权,但希望在“控制”与“活力”之间,找到一条比清朝更“高明”、也更可持续的中间道路。这条路同样艰难,但至少,他不愿像康熙那样,被“奴才思维”和“奴化统治”的标签,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尽管在天幕的揭示下,他或许已经半只脚踩了上去。
……
天幕的光,在万朝时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最终完全消散,只留下无尽的沉思、争辩、愤怒、悲凉与警醒在各自的时间长河中荡漾。东西方1644年的对比,萌芽与倒退的宿命,奴才思维的剖析,像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相互碰撞、交织,悄然改变着一些帝王的决策,一些臣子的观念,一些文人思想的轨迹。
乾清宫的康熙,在孤寂中开始重新审视他的“盛世”;南京的朱元璋,在暴怒后下达了一系列可能过于严酷却也意在“保护未来”的旨意;北京的朱棣,在冷静分析后加强了对内外的观察与掌控;怠政的万历,难得地主动索要了奏报;煤山的崇祯,在终极的绝望中增添了一丝对文明命运的悲悯。
嬴政坚定了焚书坑儒、强化专制的决心;刘彻发誓要更猛烈地打击北方一切潜在威胁;李世民与群臣深化了关于“水舟关系”和均衡发展的讨论;李隆基在享乐中闪过一丝不安;赵佶在艺术中找到了优越感;苏轼在悲叹中深化了对自由尊严的思考;辛弃疾在愤怒中再次呐喊强兵尚武;忽必烈则在反思中调整着他的多元帝国统治策略……
历史的可能性,在无数平行时空的拐点上,微微颤抖。未来,会因为这些来自“后世”的、血淋淋的揭示与对比,而发生怎样微小或巨大的偏转?无人能断言。唯有那横亘万古的苍穹,沉默地见证着一切。而下一片天幕,又将在何时,以何种更为惊人的内容,撕裂时空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