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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这是对先生的背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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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三百九十三场]

我是河冀承徳围场坝上长大的人,骨子里刻着热河的风,也认自己身上那点契丹人的血脉,故土的苍茫与硬朗,早成了我撕不掉的底色。可我终究是背井离乡,漂泊到了蜀地绵竹,一边在这片陌生的南方土地上打工谋生,一边啃着中药学大专的自考课程——旁人不懂,这张大专文凭,从来不是什么追求上进的筹码,只是我用来弥补年少时考学失利的遗憾,是我对自己残破青春的一点勉强交代,终究是意难平,终究是想给当年那个落榜的自己,一个看似过得去的收场。

这一生,我好像从一开始就被命运摁在了泥泞里,满身都是挣不脱的枷锁,从头到脚,从肉身到精神,没有一处是完整顺遂的。年少时满心都是滚烫的念想,想投身军营,想考公,想考编,想走一条堂堂正正、安稳踏实的路,想活成自己期待的模样。可命运从来不曾眷顾我,早年数次骨折,大大小小的伤痛在我身上留下了满身疤痕,再加上身体各项素质本就不达标,所有关于军营、关于体制、关于安稳前程的念想,全都成了泡影。逐梦军营的路断了,考公考编的门也关了,我拼尽全力想抓住的光明前路,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就碎,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不曾留给我。

比身体伤痛更折磨的,是感情里的满目疮痍。曾经掏心掏肺付出的感情,最终只换来被抛弃、被背叛的结局,被甩、被辜负,那些扎人的字眼,那些撕心裂肺的委屈,全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成了啃噬心肺的毒。再加上出门谋生的艰难,在南方打工的日子里,挣不到钱,处处碰壁,数不清的倒霉事、烂人烂事堆叠在一起,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生活没有一丝光亮,全是数不尽的坎坷与糟心。长期的压抑与折磨,最终拖垮了我的精神,我患上了精神类的双向病症,被情绪问题反复纠缠,崩溃是常态,清醒反倒成了奢侈,无数个日夜,我都在精神的炼狱里苦苦挣扎,连好好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那时候的我,被逼到了绝境,心里的痛苦、委屈、不甘、绝望,积攒到了极致,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宣泄的出口,没有人能懂,也没有人能拉我一把。走投无路之下,我选择了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印记,在后背右半背,纹上了一整面道家相关经文。那时候的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只是凭着本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想借着经文的力量渡一渡快要碎掉的自己,想把所有的苦难、崩溃、无处安放的情绪,全都刻进皮肉里,当成一种自我救赎。我甚至不敢跟家人坦白,只能骗他们说这只是贴的画、临时画上去的,家人心里其实都明白,只是彼此心照不宣,没有点破,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本就不言而喻,本就无法解释,我们都是在沉默里各自消化着自己的难处,各自渡着自己的劫。

后来心境慢慢平复,理智回笼,我才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一时冲动纹了这么多文字。我清楚地知道,纹身容易,洗去太难,当初纹的时候不过花了一点小钱,可若是日后想洗掉,要花费好几万的费用,就算咬牙洗了,皮肤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模样。可我不怪当初的自己,那时候的我,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在活着,那个选择,是绝境里唯一的自救,哪怕如今满心遗憾,也只能全盘接纳,接纳那个狼狈、无助、破碎的自己,接纳这副带着满身伤痕与印记的肉身。

我向来是个清醒且克制的人,即便身处低谷,也从未盲目跟风。看着身边很多小年轻,学着西方近现代、后现代那套纹身,单纯为了彰显个性,为了装得凶恶吓唬人,为了所谓的潮流,甚至有人无脑纹上违规糟粕符号,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意义,看似新潮,实则土气又空洞,我从心底里排斥这样的行为。我也深究过纹身的根源,明白古老部落、少数民族的图腾刺青,是族群的信仰与传承,就像我们中国的独龙族纹面,那是民族文化的载体,是庄重且有分量的;也清楚古代的黥面,是侮辱性的刑罚,是给罪犯贴上的标签,可如今很多国外人不懂汉字历史,胡乱往脸上、身上纹汉字,连字义都不清楚,闹出无数笑话,更是对文化的全然无知。

我也特意区分过唐宋时期的雕青花绣,那是当时市井的小众风尚,是江湖人的风骨与雅致,纹的是山水诗词、瑞兽花鸟,是中式审美的下沉,与刑罚无关,与西方的亚文化纹身更是天差地别。而我对自己身上的印记,从来都有明确的底线与考量,后背的经文是绝境自救,而这一次,我打算在左臂肩头纹一个小小的图案,位置选得极其隐蔽,穿上衣服便完全遮住,绝不张扬,绝不惹来多余的眼光,我早已过了盲目显摆的年纪,所有的印记,都只为自己,只为心底的那份坚守。

这个小图案,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融合了我心底最看重的意象:主体是船锚,又形似课本里金色的鱼钩,是老班长舍己为人的坚守,是绝境里的负重前行;再用橄榄枝缠绕,这份橄榄枝,藏着红色经典作品里的风骨与初心,是平和,是隐忍,是戒骄戒躁的本心;橄榄枝牢牢绑住代表红色信念的符号,代表着我心底从未动摇的红色信仰,是刻在骨子里的艰苦奋斗,是永不松懈的意志,是无论遭遇多少苦难,都不肯丢弃的初心与坚守。

选纹身师傅的时候,我也格外谨慎,避开了城区公园附近那些学徒练手的店铺,最终选定了绵竹老城区的一位年轻师傅,他虽年纪不大,却是正经学过手艺的,前一天我亲眼看着他给别人纹身,线条细腻,手法娴熟,像画画一样精致,远比那些野路子靠谱。原本南方的纹身价格本就偏高,湘地长沙的店铺,这样的小图动辄要七八百、八九百,就算是我老家河冀这边,小图也不过一两百,绵竹的价格本也高于老家,可我跟师傅提起我的祖辈曾是红军先辈,这份红色情怀打动了他,最终给了我300块的情怀价,这个价格,在我的可接受范围之内,既避开了被宰的坑,也寻得了靠谱的手艺,算是漂泊日子里,难得的一点顺遂。

我早已下定决心,这一次纹完这个小图案,就再也不会往身上纹任何东西,再也不会给自己的肉身添上任何印记。我见过太多人盲目堆砌纹身,最终弄得冗杂杂乱,而我身上,后背的道家经文是渡己的修行,肩头的锚与红色符号是入世的坚守,一内一外,一柔一刚,刚好契合我的本心,再多一分,都是画蛇添足,都是累赘。我始终记得,身体发肤,当有敬畏,即便留有印记,也该适可而止,也该有分寸,这是我对自己的约束,也是对肉身的尊重。

生活从来都不是只有道理,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家里姐姐定在九月末、国庆时段结婚,母亲安排我去湘地或是粤地接待她,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这本是家人之间的小事,本该没有任何顾虑。可偏偏,我自考大专的学业,到了劳工实践的阶段,要进厂参与劳动,若是请假去参加姐姐的婚事,我满心都是惶恐,害怕被厂里辞退,害怕被扣工钱、扣工分,害怕学分不够,最终拿不到大专毕业证。我太清楚这张毕业证对我的意义,它是我弥补青春遗憾的最后寄托,我赌不起,也输不起,一边是家事,一边是学业,两边的压力压在我身上,其中的纠结与无奈,根本无法用言语说清,只能自己默默扛着。

漂泊在南方的这些日子,我始终没有归属感,我本就命格与南方的水土、气候不合,连带着对这里的人和事,都有着本能的排斥,心里始终念着河冀老家,念着故土的一草一木,也曾想过回老家纹身,想过去粤地,可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太多的牵绊,太多的无奈,让我只能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将就着,隐忍地活着。

年少的时候,我也曾轻狂过,也曾满心都是憧憬,想抓住世间所有的美好,想拥有世俗眼里的圆满:想子孙满堂,想有家人长久陪伴,想安稳顺遂、安逸度过一生,想拥有光明的前程,想拥有真挚的感情,想得到所有自己期待的东西。那时候的我,伸手拼命去抓,可越是用力,手里的东西越像流沙,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到头来,拼尽全力,却一无所有。那些曾经的期待,那些滚烫的理想,全都碎成了渣,只留下一身磨人的伤痛,把我从一个满腔热忱的少年,打磨成了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没有了年少的棱角,只剩下满心的空落与寂寥,放眼望去,人生一片荒芜。

我也曾在精神的世界里反复挣扎,反复追问生命的意义。我读懂了鲁迅笔下“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份清醒,这份不逃避、不麻痹的坚韧,是我一直以来的底色,我从不回避自己的苦难,从不美化自己的人生,我坦然接纳所有的惨淡与伤痛。可我始终无法认同,也无法接受罗曼罗兰所说的“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世人把这句话熬成廉价的心灵鸡汤,逼着所有人在苦难里强行乐观,在荒芜里寻找欢愉,可在我看来,脱离了苦难底色的所谓诗酒趁年华,不过是一种荒芜的堕落,是盲目且虚伪的乐观主义,是对自身伤痛的背叛,我做不到,也不屑于去做。

我甚至无数次生出过极致的悲怆,若是30岁之前,依旧找不到生存的意义,找不到活着的希冀,抓不住一丝理想与意志的光亮,或许,我也会像古之先贤一样,带着满心的悲怆与绝望,用生命去追随心中的圣人与大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与其在荒芜的人间毫无希冀地活着,不如以身殉道,求一份彻底的解脱。

可我骨子里,又有着对长生久世、对绝对自由的极致执念,我想永远追随生存与自由的光芒,想守住心中那一丝虚无缥缈的理想、意志、希冀与寄托。我知道这些念想太过缥缈,太过不切实际,可这是我在无尽苦难里,唯一不肯丢弃的东西,是我对抗荒芜人生的最后支撑。我见过太多人浑浑噩噩,什么都不在乎,心安理得地享受安逸顺遂,不用承受精神的煎熬,不用追问生命的意义,我羡慕过他们的麻木,可我终究做不到,我天生清醒,天生敏感,天生要追根究底,注定要承受这份清醒带来的痛苦。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棵在风雨里被肆意弯折的胡柳,长得畸形,长得扭曲,没有笔直的枝干,没有顺遂的长势,被生活的苦难压得喘不过气,被命运的枷锁牢牢束缚,浑身都是伤痕,浑身都是拧巴,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份狼狈与无奈。姐姐也纹了几个小图腾,是她的寄托与慰藉;母亲年纪大了,眉毛渐渐稀疏,便去做了纹眉,不过是想遮掩岁月的痕迹,不过是普通人对衰老的一点小小抗拒;我们一家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修补着生活的缺憾,都在沉默里各自承受,各自救赎,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刻意的解释,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来,我渐渐看透了世间万物的终极真相,看透了宇宙的本质。人死如灯灭,从来都没有什么来世,没有什么轮回,生命消散,便万事皆空,尘归尘,土归土。而整个宇宙,都在朝着不可逆转的熵增前行,最终会走向彻底的热寂,所有的秩序都会崩塌,所有的文明都会消散,恒星熄灭,万物沉寂,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我不是那个抓着至亲爬上高塔、疯狂嘶吼的荧幕角色,我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没有那么决绝的对抗欲,我只是一个在人间苦苦挣扎的普通人。走到如今,很多想说的话,渐渐想不起来了,很多不想说的话,更是懒得去开口,懒得去解释,懒得去争辩,懒得去跟任何人诉说自己的苦难与委屈。世间的一切,好像都没什么所谓了,那些曾经的执念,曾经的意难平,曾经的痛苦与挣扎,放在宇宙熵增的长河里,都轻如尘埃,都毫无意义。

我懂存在主义,也懂虚无主义,我看清了生命的本质,看清了万物的终焉,知道宿命早已注定,死亡是所有人都无法更改、无法逃脱的结局,命运的枷锁从出生起就牢牢套在身上,挣不脱,逃不掉。有人说,既然结局早已注定,不如一路高歌,在满是荆棘的脚边插遍鲜花,坦然奔赴死亡,可我做不到这般自欺欺人,这般虚伪的豁达,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就这样,带着满身的疤痕,带着皮肉上的两处印记,带着破碎的精神,带着心底未灭的一丝执念,在这荒芜的人间,独自独行,独自自渡。不讨好世界,不强行热爱生活,不麻痹自己,不故作乐观,就做一个直面惨淡、正视伤痛的真的猛士,守着自己的红色信仰,守着自己的道,守着那一点对生存与自由的执念,安静地走下去。

无所谓圆满,无所谓意义,无所谓结局,万事万物终会归于虚无,我这残缺的一生,不过是宇宙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风飘荡,随心而行,不奢求,不勉强,不妥协,就这样,走到生命的尽头,走到万物沉寂的那一刻,便是终点。

这便是我,一个在苦难里挣扎、在清醒里孤独、在荒芜里自渡的人,所有的过往,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坚守,所有的无奈,都藏在这副残破的肉身里,藏在这无人懂的独行路上,不曾言说,却从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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