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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低谷(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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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坐在三楼走廊的窗台上,一只腿垂着,一只腿屈着,脚踩在窗台的边缘。

窗外的天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星星。

他把狙击步枪横放在膝盖上,枪管朝左,枪托朝右,手指搭在枪管的散热孔边缘,指腹在那些细密的圆孔上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摸过去。

这把枪跟他从俄国到英国,从英国到美国,从纽约回到伦敦。

它见过他杀过的每一个人,他杀过的每一个人也见过它。

他和这把枪之间的关系,比他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之间的关系都更亲密。

莱昂不知道他在三楼。

莱昂在一楼,在金雀花赌坊的重建图纸上画着圈,用红笔标出需要加固的承重墙和需要更换的电路。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

赌坊是他的领地,是他的战场,是他唯一一个不需要扮演任何人、只需要做自己的地方。

建筑可以重建,图纸可以重画,但地盘丢了就没了。

他不允许自己的地盘丢。

伊万知道他在一楼。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

那种感觉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它在那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心脏和莱昂的心脏连在一起。

线的那一头在动,这一头也在动。

线没有断,所以他还活着。

他曾经以为这根线会一直这样连着。

他在莱昂身边,莱昂在他前面,他跟着莱昂走,莱昂带着他走。

他不需要想“去哪里”,不需要想“怎么走”,不需要想“走错了怎么办”。

莱昂会想。

莱昂会做决定。

莱昂会承担一切后果。

他只需要跟着——在莱昂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刚好能在枪声响起的时候扑过去挡在他前面。

但现在莱昂不再走在他前面了。

不是莱昂变了,是他变了。

他选择了不再跟在后面。

他不能再跟了。

施密特说过,曾经的奥尔菲斯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多少年了,会发了疯地去工作,想尽快完成复仇的计划。

但现在的奥尔菲斯不一样了,他的精神是崩溃的,他的理智和感性会疯狂拉扯他,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他开始畏惧死亡,逃避死亡,他做不到一往无前了。

伊万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奥尔菲斯都做不到一往无前了,那他更不能只做一个跟在莱昂后边的小跟屁虫。

他要做那个走在前面的人。

不是为了取代奥尔菲斯——没有人能取代奥尔菲斯。

是为了让奥尔菲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的昏迷就停止运转。

那些需要有人去做的、危险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事情,已经有人替他做了。

他去找了雷奥和施特劳斯。

三个人在一楼的会客室里坐了一个下午,面前摊着弗洛伦斯从伦敦各个渠道收集来的情报。

药房在英残余势力的活动轨迹、联络方式、据点和安全屋的位置,每一条都被标注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圈。

红圈一个挨着一个,从伦敦东区延伸到西区,从市中心延伸到郊区,像一串还没被引爆的炸药。

“这些是他们的安全屋。”

施特劳斯的指尖点着地图上的红圈,手指有些抖,但落点很准。

“他们在伦敦经营了不止一年。拜耳公司在英国的业务扩张需要配套的‘安保服务’,这些据点就是配套的一部分。会长说之前一直没动他们,不是因为动不了,是没时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现在有时间了。”伊万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

不是平静,是平。

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没有棱角,没有光泽,只是一块灰白色的、扁平的、可以用来压东西的石头。

施特劳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先从东区开始。他们的据点越分散越好打——通讯不畅,支援不及时,打掉一个,其他的要过很久才会知道。”

雷奥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那只机械义肢——放在地图的边缘,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是在用触觉阅读那些划破纸面的红圈的位置。

他的眼睛——那双失明的、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朝着伊万的方向,安静地“注视”着他。

“‘雪鹗’,你想好了?”他问。

声音不大,但很沉。

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过了很久才传来回响。

伊万看着他。

“想好了。”

雷奥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搭在机械义肢的腕关节上,指腹摸着一个他看不见的、但记得很清楚的位置。

那里有一枚螺丝,是他自己拧上去的,拧得很紧,紧到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从来没有松过。

他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松,但他知道,只要这枚螺丝还在,他的手就不会掉。

他的路就不会断。

“好。”他说。

就这样开始了。

伊万带着雷奥和施特劳斯,从伦敦东区开始,一个一个地拔掉药房的据点。

不是硬闯,是渗透。

不是屠杀,是清除。

能抓的抓,不能抓的送走,不能送走的一一处理掉。

伊万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他在狙击位上趴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像一把枪被扣动扳机,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击中目标,在墙上留下一个洞。

枪不需要考虑那个洞会不会被修补,子弹不需要考虑自己会不会变形。

它们只是做了它们被制造出来就该做的事。

莱昂是在第三天才发现伊万不在的。

他不是那么迟钝的人,是因为他太忙了。

金雀花赌坊的重建比他预想的更费时间。

承重墙的加固方案改了三次,电路图重画了两遍,供应商的材料供应出了问题,工人的人手不够。

他每天都在和不同的人吵架——建筑师、工程师、材料商、包工头。

他在“争取”。

争取更好的材料,争取更快的工期,争取更低的价格。

他是那种不会在任何事情上让步的人,尤其是在钱和地盘上。

第三天下午,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合同,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和名字,但身体已经不想配合了。

他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自然弯曲,像一只正在休息的猫的爪子。

然后他想起了伊万。

不是“突然想起”,是“一直在潜意识里、但没有被调到前台”的想起。

他记得伊万每天早上会出现在赌坊的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是给莱昂的,一杯是他自己的。

他记得伊万会把咖啡放在莱昂的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墙边,等莱昂喝完。

他记得伊万不会说话,不会看他,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被靠在墙角的伞。

雨停了,伞就该收起来。

但伊万没有收。

他一直在那里,每天,准时,风雨无阻。

今天早上,伊万没有来。

昨天早上也没有来。

前天早上也没有来。

莱昂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庄园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索菲亚。

“索菲亚,伊万在不在?”

“不在。他出去了。这几天都在外面。”

“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您不知道吗?”

莱昂没有回答。

索菲亚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在清理药房的残余势力。和雷奥、施特劳斯一起。从东区开始,一个一个地拔。进度很快,已经拔掉四个据点了。”

莱昂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说“他怎么没告诉我”,没有说“谁让他去的”,没有说“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他受伤了吗?”

索菲亚又沉默了一秒。

“没有。至少昨天回来的时候没有。我帮他洗了外套,上面有别人的血,不是他的。”

莱昂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收紧,指节泛白,话筒的塑料外壳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像要被捏碎一样的声响。

“莱昂先生?”

“嗯。”

“您还好吗?”

“嗯。”

他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里,手还握着话筒,但话筒已经被放回了叉簧上。

他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有很多红圈,有些已经被划掉了,有些还没有。

被划掉的那些红圈上画着叉,叉的线条很直,很利落,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他认识那个笔迹。

是伊万的。

伊万写字的习惯和开枪一样——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是灰的。

伦敦的冬天总是灰的。

街上有人在走,马车在跑,商贩在叫卖。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在按照它应有的节奏运转。

只有他的心里,有一块很小很小的、平时根本感觉不到的东西,突然翻了个面。

他知道那个人不再跟在他后面了。

知道他选择了走在他前面。

知道他不再需要他回头确认安全了。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握着笔的那只手。

他把笔放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然后蜷起来,再伸直。

他做过很多次这个动作。

在赌桌上,在枪战中,在每一个需要他的手保持最佳状态的时刻。

但这一次,他做这个动作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

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了。

他握住笔,翻开地图,找到下一个没有被划掉的红圈。

然后他开始画线。

从庄园出发,经过伦敦东区的某条街,经过某个转角,经过某栋没有门牌的建筑,一直画到那个红圈的中心。

线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和伊万的笔迹一样。

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

霍恩海姆把最后一块感应板固定在庄园侧门的门框上方,退后一步,眯着眼睛检查位置。

塞巴斯蒂安站在梯子

他的嘴唇没有在动——他没有在祈祷。

他最近太累了,累到连祈祷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和霍恩海姆一起在庄园内外安装了上百个机关和感应装置,从正门到侧门,从一楼到三楼,从地下储藏室到阁楼。

每一个门窗都装了感应板,每一条通道都设了机关,每一个死角都放了警报器。

巴尔克在庄园外的那片林子里工作了整整一周。

他在树上装了监视器,在地里埋了触发装置,在围墙上拉了铁丝。

他是机械方面的天才,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一样。

给他足够的材料和足够的时间,他可以把这座庄园变成一座没有人能攻进来的堡垒。

奥尔菲斯以前不让他这么做。

不是不需要,是觉得没必要。

七弦会在伦敦的势力足够大,大到不需要用铁丝网和监视器来保护自己。

但现在奥尔菲斯不在了,没有人说“没必要”了。

巴尔克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做完之后站在庄园的门口,看着那些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挂着感应器的、像一只正在缩成球的刺猬一样的庄园,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安心,也不是不安心。

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做了该做的事、但做得太晚了”的感觉。

他走进门厅,经过楼梯,经过走廊,经过那些他亲手安装的机关和感应装置。

每经过一个,他都会看一眼。

确认它们还在,确认它们没有被触发,确认它们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在某一天突然失效。

他确认完最后一个,站在走廊的尽头,靠墙站着,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

帽檐上的白色蜡烛已经烧完了,烛台还在,蜡油凝固在金属表面,像一层干涸的泪。

他用手摸了摸那些蜡油。

有些已经硬了,有些还微微发软,用手指按压的时候会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他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

也许是在摸时间,也许是在摸记忆,也许只是手闲不住。

他把安全帽重新戴上,转身走了。

索菲亚站在厨房的炉灶前,面前摆着四口锅。

一口煮着汤,一口炒着菜,一口焖着饭,一口烧着水。

她的双手同时操作着四口锅,左手翻炒,右手搅拌,眼睛同时看着四个火候,耳朵同时听着四种声音。

她已经不是那个刚加入七弦会时、连围裙带子都系不好的小姑娘了。

她的脸上没有稚气。

被磨掉了。

被无数个深夜的等待、无数次无声的哭泣、无数句“没关系”磨掉了。

她今年只有十九岁,但她看起来像二十五岁。

她身上有一种十九岁的女孩不应该有的沉着——

那是被逼出来的,也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选择了担起全部后勤的职责。

不是没有人能替她,是她不想让别人替。

别人有别人的事情要做。

弗洛伦斯要上班,拉裴尔要社交,莱昂要重建赌坊,伊万要清理残余,霍恩海姆和塞巴斯蒂安和巴尔克要加固安保。

剩下的人里,只有她能做这件事。

不是因为她最合适,是因为她最愿意。

她愿意在所有人出发之前准备好早餐,在所有人回来之后热好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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