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低谷(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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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愿意在深夜的厨房里一个人洗堆积如山的碗盘,愿意在凌晨的走廊里一个人收拾被遗弃的杯碟。
她愿意做那些没有人注意到、但少了就会乱套的事情。
她喜欢,也是因为她需要。
需要感觉到自己是有用的,需要感觉到自己没有在大家都忙的时候闲着,需要感觉到自己也是这个组织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上多了几道新的烫伤。
她太急了。
急着把汤端上去,急着把菜盛出来,急着在所有人回来之前把饭准备好。
她不在乎这些伤。
她知道等伤好了会留下疤,疤会留在手上,很久都不会褪。她也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她在乎的是,当她把汤端进餐厅的时候,看见那张长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人坐着。
其他位置空着。
空了一天,空了两天,空了一周,空了更久。
她知道那些人不是不回来了,他们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她理解,她也忙。
但她还是会在每一个空着的位置前面摆上一副碗筷。
万一他们回来了呢?
万一他们突然饿了,想吃一口热饭呢?
碗筷摆在那里,他们想吃了,随时可以坐下来。
她不愿意让他们坐下来的时候,面前什么都没有。
维奥莱特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系在庄园门口的铁柱上。
她的金色高马尾在风中飘了一下,落在肩上,又飘了一下,落回背上。
腰间的长鞭在战斗中甩断了一截,剩下的部分盘在腰上,比原来短了三分之一。
她没有时间去找人修,也没有时间去换一条新的。
她只是在每次抽出来的时候,多留一分力,省着用。
莎莉从另一匹马上跳下来。
她的动作比维奥莱特慢一些,但更稳。
年龄摆在那里,四十多岁的身体不可能和二十岁的比,但她的经验、她的判断力、她在最危险的时刻依然能保持的冷静,是任何年轻人都比不了的。
她把缰绳系好,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转身走到维奥莱特身边。
“今天的活儿比昨天少。”她说。
不是抱怨,是陈述。
“因为快打完了。”维奥莱特说。“伦敦的灰色市场就那么大,能接的活儿就那么多。我们几个分着做,一人一天两三个,一周下来也十几二十个了。钱不多,但够用。”
莎莉没有接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去。
“够用就行。”她说。
维奥莱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莎莉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法令纹也比以前明显了。
但她没有说“你累了”,没有说“你休息一下”,没有说“剩下的我来”。
她知道莎莉不会接受。
这个老妇人是那种永远不会在别人还在做事的时候自己停下来的人。
她会一直做,做到做不动为止,做到所有人都说“够了”为止,做到她自己心里也认为“够了”为止。
“走吧,夫人。”维奥莱特说。
“进去吃饭。索菲亚应该把饭做好了。”
莎莉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经过门厅,经过走廊,经过那些被加固过的门窗和墙壁。
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们没有说话,但她们的步伐是同步的。
左,右,左,右。
像两匹一起跑了很久的马,不需要缰绳,不需要口令,甚至不需要眼神。
身体记得节奏。
身体记得旁边还有一个人。
身体记得,如果这个人突然停了,另一具身体也会停。
她们走进餐厅。
索菲亚把汤端上来,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维奥莱特坐下来,把长鞭从腰上解下来,靠在椅腿旁边。
莎莉坐下来,把手套摘了,放在桌上。
她们没有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需要说。
吃饭就是吃饭。
在能够安心吃饭的时候,不需要说话。
卡米洛蹲在庄园后院的角落里,把一块木板从地上撬起来,露出
泥土是湿的,松的,有蚯蚓在爬。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拽出来——
一块碎石头。
不是他找的东西。
他把石头扔到一边,继续摸。
莉莲站在他身后,背靠着院墙,手里抱着那把特制的消音步枪,枪口朝下,保险关着,弹仓里没有子弹。
她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卡米洛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指,看着他把一块又一块的碎石头从土里拽出来、扔到一边、再摸、再拽、再扔。
“‘幽影’哥哥,你在找什么?”她问。
“不知道。”卡米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他们让我在这里挖个坑。说是要埋什么东西。”
“谁?”
“霍恩海姆,那个‘银匠’。”
莉莲没有追问。
霍恩海姆让卡米洛挖坑,卡米洛就来挖坑。
不问为什么,不问他怎么不自己挖,不问坑挖了要埋什么。
肯定会好奇,但他不需要问。
在这个组织里,信任不是建立在“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之上的。
而是建立在“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之上的。
卡米洛又挖了一会儿。
木板把泥土翻开,露出一个不算深的坑。
坑底有几根断掉的树根和一些碎砖头。
他停下来,跪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个坑。
“莉莲。”
“嗯。”
“你怕吗?”
莉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卡米洛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指还搭在木板上,保持着那个准备继续挖的姿势。
“怕什么?”
“怕会长醒不过来。”
沉默。
莉莲把头靠在墙壁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是灰的,云很厚,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层后面是什么。
“不怕。”她说。
卡米洛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从木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为什么?”
莉莲想了想。
“因为如果怕有用,我就怕。没有用的事情,我不做。”
卡米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挖。
木板把泥土翻开,把碎砖头拨到一边,把树根切断。
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越来越像一个可以埋东西的地方。
他不知道要埋什么,但他在挖。
在莉莲说完“没有用的事情我不做”之后,挖坑突然变成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不是因为他知道了要埋什么,是因为他知道,在他挖坑的时候,莉莲站在他身后。
这就够了。
弗洛伦斯把话筒从耳边拿开,轻轻地放回叉簧上。
她坐在报社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稿子,标题写着“伦敦东区治安状况调查”,
她写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的素材都不能写。
她知道的那些事情——药房的据点被拔掉了,东区的几个黑帮头目突然失踪了,某些街区的犯罪率在一周内下降了百分之六十——这些事情都有同一个来源,同一个执行者,同一个背后的推手。
七弦会。
她的组织。
她的家。
她不能写。
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能在任何可以被看见的地方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记录。
她只能把那些数字和名字和地点记在心里,记到烂,记到死,记到有一天不需要再记了,它们就会烂在她的骨头里,和她的骨灰一起被埋进土里。
莎莉的电话是二十分钟前打来的。
“弗洛伦斯,我们商量过了。以后我们接的活儿,赚的钱,都交到会里。会长在的时候养我们,现在他倒了,我们不能那么自私。”
弗洛伦斯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会规不是摆设,夫人。会长定的规矩,你们自己违反,等他醒了,你们自己去解释。”
莎莉的声音没有变。
平静,沉稳,带着一种弗洛伦斯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坚定。
“副会长,听我说,如果他还醒着,我们不会做这种事。他不醒,我们就替他守。等他醒了,要罚要杀,随他。”
弗洛伦斯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嘴角在微微颤抖。
“弗洛伦斯?”莎莉的声音轻了一些。“你在听吗?”
“嗯,在。”
“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们都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们不是在求你允许,我们只是告诉你一声。钱已经放进茶话室的保险柜了,钥匙在索菲亚那里。你想取回去,随时可以。”
电话挂了。
弗洛伦斯坐在椅子里,手里还握着话筒。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报社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人都走了。
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晕很小,只照亮了稿纸和笔筒。
她的脸在光晕的边缘,一半亮,一半暗。
她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有用手擦。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经过颧骨,经过脸颊,在下巴的位置汇成一小滴,悬在那里。
她没有出声。
她是副会长,是这个组织里除了奥尔菲斯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工作是情报,是网络,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东西。
战争打起来的时候,情报网络是眼睛,是耳朵,是鼻子。
但眼睛不能开枪,耳朵不能挡刀,鼻子不能替那些在前线拼命的人吸一口不那么脏的空气。
所以她只能看着。
看着莱昂一个人在重建赌坊,看着拉裴尔一个人在权贵间周旋,看着伊万一个人带着雷奥和施特劳斯去拔药房的据点,看着弗雷德里克一个人撑着整个组织的运转。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回报社上班,坐在办公桌前,写那些没人看的稿子,接那些不想接的电话。
在每一个深夜里一个人走回庄园,经过那些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挂着感应器的、像一只正在缩成球的刺猬一样的墙壁。
走进门厅,经过走廊,经过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用枕头捂住嘴哭。
哭完了,第二天早上,穿上外套,走出房间,经过楼梯,经过走廊,经过门厅,走出大门,走回报社,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写那篇写不完的稿子。
她在等。
等奥尔菲斯醒来。
等他坐在茶话室的壁炉前,手里拿着那根手杖,对她说“辛苦了”。
等他坐在书房的桌前,翻开那些她收集来的情报,一页一页地看,用红笔在上面画圈,在最
等他站在了望台上,看着月亮河公园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转过身对所有人说“结束了,回去吧”。
她在等那一天。
她知道那一天会来。
不是因为她知道奥尔菲斯一定会醒。
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奥尔菲斯不醒,这些人——
弗雷德里克,莱昂,拉裴尔,伊万,诺顿,施密特,安娜斯塔西娅,霍恩海姆,塞巴斯蒂安,巴尔克,索菲亚,维奥莱特,莎莉,卡米洛,莉莲,雷奥,施特劳斯,艾维,甚至于许久没有音讯的普林尼夫人
——会继续替他守下去。
守到他醒的那一天。
如果他不醒,就守到他死的那一天。
如果他死了,就守到他们死的那一天。
组织会散,人不会散。
因为把他们连在一起的从来就不是那张覆盖欧洲的情报网,不是那些数字和名字、地点,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和说不出口的秘密。
是奥尔菲斯。
是那个在每个人最黑暗的时候伸出手、说“跟我走”的人。
是那个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能做到的时候、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重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
是那个在纽约地下九层的烟雾中悬浮在半空中、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所有人、说“走,回伦敦”的人。
他在,他们就在。
他不在,他们也会在。
因为他的影子太长了,长到即使太阳落山了,那片阴影还在地上,还能让他们乘凉,还能让他们躲雨,还能让他们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低头看一眼、然后说——
“走这边。会长走过这条路。”
弗洛伦斯睁开眼睛,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拿起点亮笔,低下头,继续写那篇没写完的稿子。
“伦敦东区治安状况调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墨水从笔尖的缝隙里流出来,在纸面上留下黑色的、湿润的、正在变干的字迹。
那些字迹连成句子,句子连成段落,段落连成文章。
她不知道这篇文章会不会被刊登,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读,不知道读了的人会不会相信。
但她知道她必须把它写完。
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窗外的天是黑的。
庄园的方向看不见,被建筑和街道和河流挡住了。
但她知道那座庄园在那里。
在伦敦郊外,在树林深处,在那些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挂着感应器的、像一只正在缩成球的刺猬一样的墙壁里面,有一间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手指很凉,嘴唇是粉色的。
他不醒,但他在呼吸。
他在呼吸。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