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织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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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定军说:“先看看。”
他带着两人去工坊。汉斯进门就看,看羊毛,看线,看织机,看那些女工干活。弗里茨跟在后面,也看,但不说话,偶尔蹲下去摸摸纺车的轮子,站起来又去看看梳毛板。看了一圈,汉斯站在工坊中间,两手叉腰,说:“二少爷,我说几句,您别见怪。”
杨定军说:“你说。我就是要听你说。”
汉斯说:“羊毛不行。不是说脏,是说杂。黑的白的灰的混在一起,纺出来线颜色不匀。染也不好染。您想想,黑的白的混在一起纺出来是灰的,灰的布卖不出价。得分开,黑的一批,白的一批,灰的一批。分开纺,分开织,卖的时候分开卖。白的贵,灰的便宜,黑的更便宜。价钱差不少呢。”
杨定军说:“那些骑士送来的羊毛都是混的。我跟他们说了分开送,他们嫌麻烦。”
汉斯说:“那就跟他们说,不分开送的不收。或者,分开送的价高,混着送的价低。他们算算账,就知道哪个划算了。人都是这样,跟他说好话没用,得跟他说钱。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
杨定军点点头。
汉斯又说:“纺车不行。太慢了。盛京那边的纺车,一个人一天能纺一斤线。您这边,一天纺不了半斤。不是人不行,是车不行。这纺车是仿的,看着像,但关键的地方不对。锭子太粗,转起来费劲。轮子太小,转一圈带不了多少线。”
杨定军说:“能改吗?”
汉斯看了看弗里茨。弗里茨走过去,蹲在一架纺车前面,摸了摸锭子,又转了转轮子,站起来说:“能改。锭子要换细的,轮子要换大的。木匠有吗?”
杨定军说:“有。叫卢卡,就在隔壁干活。”
弗里茨说:“让他来,我教他。一天就能改好一架。改好了,让那些女工试试,看快不快。”
杨定军说:“行。”
汉斯又说:“还有,梳毛太慢了。您这边用梳板梳,一个人一天梳不了几斤。盛京那边有专门的梳毛机,一个人一天能梳几十斤。那机器不复杂,木头做的,就是几个辊子,上面包着铁齿。手摇的,一个人就能干。”
杨定军说:“能做吗?”
弗里茨说:“能做。得画图。您这边有木匠,有铁匠,就行。”
杨定军说:“有。”
弗里茨说:“那行。我先画图,画好了让木匠做。做出来试试,不行再改。”
杨定军站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这些问题,他想了两个月,没想明白。人家来了半天,就看出毛病在哪儿了,还知道怎么改。这就是专业和不专业的区别。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哥管人管事在行,你管技术管工程在行。但纺织这事,你不在行。不在行就别硬撑,找在行的人来干。
接下来的日子,杨定军天天泡在工坊里。汉斯管全局,弗里茨管技术。两人分工明确,一个盯人盯事,一个盯机器盯工艺。杨定军跟着看,跟着学,偶尔搭把手。
弗里茨先改纺车。他带着木匠卢卡,把锭子拆下来,用车床车细了。又把轮子拆下来,重新做了一个大的。装上去,一转,顺了,转起来一点不费劲。卢卡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亮了:“原来是这样。我之前那个轮子做小了,怪不得转不动。”弗里茨说:“你学会了?学会了就多改几架。改好了,让那些女工试试。她们手不笨,是车不行。”
女工们试了新纺车,果然快了不少。原来一天纺不了半斤,现在能纺七八两了。虽然还赶不上盛京,但比之前强多了。那个之前哭过的年轻女人纺了一会儿,抬头说:“大人,这个好使。比之前那个强多了。”弗里茨在旁边说:“再练练,还能更快。手熟了,一天一斤没问题。”
梳毛机做得慢。弗里茨画了图,让木匠做架子,让铁匠打铁齿。架子做好了,铁齿也打好了,装上去,一摇,卡住了。弗里茨拆开看,说:“齿太密了。羊毛塞进去出不来。”让铁匠重打,这回稀了点,装上去,能摇了。羊毛放进去,出来的时候蓬松了不少,但还是有些疙瘩。弗里茨又调了调,再试,好多了。杨定军站在旁边看着,心想,就这么一个东西,在盛京不知道试了多少回才定下来。
羊毛分类的事,汉斯亲自去跟那些骑士谈。他说话跟杨定军不一样,不绕弯子。埃伯哈德说:“大人,我那边羊都是混着养的,白的黑的分不开。”汉斯说:“分不开就分圈养。白的关一起,黑的关一起,灰的关一起。下的小羊也跟着颜色走。养几年就分开了。”埃伯哈德说:“那多麻烦。”汉斯说:“麻烦是麻烦,但钱多。你算算,白的羊毛比黑的贵三成。你养一百只白的,比养一百只黑的赚得多。哪个划算?”埃伯哈德不说话了。
康拉德也来了,说:“大人,我那边羊不多,分不开。”汉斯说:“分不开就混着送。混着送的我压价。你自己看着办。”康拉德想了想,说:“那我回去分分。”
其他骑士有的学,有的嫌麻烦,还是混着送。混着送的,汉斯压价。压了几次,都学乖了。
杨定军看着这些,心里琢磨。以前他跟那些骑士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怕他们不高兴。汉斯不一样,该怎么说怎么说,该压价压价。那些骑士不但不恼,反而更听话了。他问汉斯:“你怎么做到的?”
汉斯说:“二少爷,做买卖不是交朋友。您跟他客气,他就跟您客气。但货不好就是不好,您不能因为客气就收不好的货。收了不好的货,做出来的东西就不好。东西不好,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大家都亏。您硬一点,他反而知道您是认真的。”
杨定军说:“可我怕他们不高兴,以后不来了。”
汉斯笑了,说:“二少爷,他们为什么不高兴?因为赚得少了?您告诉他怎么才能赚得多,他照着做了,赚得多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那些不照着做的,是懒,不是不高兴。懒的人,您对他客气也没用。”
工坊慢慢走上正轨。羊毛分开了,白的白的纺,黑的黑的纺,灰的灰的纺。纺车改了,女工们练熟了,线匀了。梳毛机做好了,梳出来的羊毛蓬松干净。织机还是那几张,但线好了,织出来的布也细了。第一批白布出来的时候,杨定军拿在手里看了看,摸了摸,比之前那几块强多了。虽然还是赶不上盛京的细布,但已经能拿出手了。
他让格哈德去把彼得叫来。彼得来了,看了看布,摸了摸,这回没摇头,而是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大人,这回好了不少。”
杨定军说:“能卖吗?”
彼得说:“能。就是价钱……”他报了个价,比盛京的细布便宜不少。杨定军想了想,同意了。他知道,刚开始做,牌子没打出去,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彼得拿了布,走了。走的时候说:“大人,下个月我还来。您多做点,好卖。”
第一批布卖出去,钱不多,但够给工人发工钱了。那些女工拿到钱,脸上都带着笑。那个之前哭过的年轻女人数着铜板,说:“大人,下个月还干吗?”杨定军说:“干。一直干。”她笑了,跟旁边的人说:“这个月赚的钱,够给我闺女买件新衣裳了。”
杨定军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些女工走远了,转身往里走。汉斯正在那儿清点库存,看见他过来,说:“二少爷,这批布卖了,账上有点钱了。下个月可以多收点羊毛。那些骑士现在都学乖了,送来的羊毛又白又干净。”
杨定军说:“行。你看着办。”
汉斯说:“还有,那几张仿的织机,得换了。木头不行,用不了多久。卢卡做的那个,又松了。”
杨定军说:“换。从盛京买新的。”
汉斯点点头。
杨定军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织机,那些纺车,那些梳毛机。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是弗里茨在改另一架纺车。嗡嗡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女工们在纺线。他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没白折腾。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那边地不行,就干别的。种不了粮,就干别的。养不了人,就干别的。现在,他干了。能成。至少能成。
晚上,他给杨保禄写了封信。信写得不长:“哥,工坊弄起来了。第一批布卖了,钱不多,但够发工钱了。汉斯和弗里茨帮了大忙。你要用他们,随时叫回去。我这边再撑撑,能行。还有,欠你的钱,先欠着。以后还。还有,嫂子说的对,慢慢来。”
写完,他看了看,又加了一句:“哥,谢谢你。”
信送出去,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工坊的屋顶上,照在那几根烟囱上。风吹过来,带着羊毛和肥皂的气味,还有远处田里新翻的泥土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玛蒂尔达正在哄孩子睡觉,看见他进来,轻声说:“忙完了?”杨定军说:“忙完了。”她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你瘦了。下巴都尖了。”杨定军说:“没事。过阵子就好了。”她没再问。
杨定军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羊毛、纺车、织机、布。明天还有一堆事。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