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邻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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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工坊走上正轨之后,杨定军终于能喘口气了。
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工坊转一圈,看看女工们干活,看看库房里存了多少线、多少布,跟汉斯对对数。汉斯那人话不多,但账目清楚,什么东西放在哪儿,进了多少,出了多少,还剩多少,张嘴就来。杨定军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当主人的还没他清楚。
从工坊出来,去议事厅,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哪个村的水渠要修,哪个骑士领的租子还没交,哪个商人的货单对不上,哪个管事的要求涨工钱。一样一样,没完没了。格哈德站在旁边,帮他递文书,帮他传话,帮他挡那些不该他来见的人。有时候杨定军忙得头都不抬,格哈德就在旁边站着,也不催,也不走。
下午去地里转转。今年雨水好,庄稼长得不错。那些学了新法子的村子,麦子比往年高了一截,穗也大。没学的,还是老样子。杨定军在地头站着,看着那些黄澄澄的麦子,心里算着今年能收多少粮。算来算去,比去年多了两成。两成不多,但够吃了。吃饱了,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什么都好办。
晚上回来,陪玛蒂尔达说说话,逗逗孩子,然后睡觉。孩子快两岁了,会叫人了,叫爸爸,叫妈妈,叫爷爷。杨定军有时候抱着她,想起盛京那边,父亲头发都白了,走路都要扶着墙。他想着,等秋天忙完了,再回去一趟。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不快不慢,倒也踏实。
他偶尔会想起去年这时候,皇帝征召,杨定山带着人出去打仗,他在城堡里提心吊胆地等着消息。今年不一样,今年安静得很。没有征召令,没有信使,没有那些骑着马跑来跑去的传令兵。他问格哈德,北边有什么消息?格哈德说,没有。又问,皇帝那边呢?格哈德说,也没有。
杨定军说:“去年这时候,早就来人了。”
格哈德说:“是啊。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杨定军说:“没动静好。没动静就是没事。没事就安心过日子。”
他站在城堡的塔楼上,往北边看。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田野绿了又黄了,林子密了又疏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庄稼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下了塔楼。
农业的事他没放下。从盛京来的那些管理人员,被他分派到各个村子去,教那些佃户怎么翻地、怎么施肥、怎么选种子。有的村学得快,有的村学得慢。学得快的,麦子长得比往年高了一截。学得慢的,还是老样子。他让管事的去催,去盯着,去骂人。骂了也没用,有些人就是学不会,或者不想学。杨定军也不急,他知道,种地这事,急不来。
那些骑士领他也去看了几趟。埃伯哈德那边学得最积极,地翻得深,肥上得足,麦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他站在地头,埃伯哈德从那边跑过来,裤腿卷到膝盖上,鞋上全是泥。
“大人,您看我这麦子,今年能多收不少吧?”
杨定军说:“能。比去年强。”
埃伯哈德咧嘴笑了:“那可不。您派来的那个人,天天在我这地头盯着,什么时候翻地,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说得清清楚楚。我那边的人一开始还不信,后来看麦子真长好了,都服了。”
杨定军说:“好好干。明年还能更好。”
埃伯哈德说:“大人,您说,我那边要是再多种点,能行吗?”
杨定军说:“能。地有,人也有,就是肥不够。你多养点牲口,多沤点肥,地肥了,产量就上去了。”
埃伯哈德点点头,又跑了回去。
康拉德那边差一点,但比去年强。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康拉德过来说:“大人,我那边的人笨,学得慢。您别见怪。”
杨定军说:“学得慢不怕,肯学就行。怕的是不肯学。”
康拉德说:“肯学,肯学。去年看埃伯哈德那边多收了那么多,我那边的人都眼红了。今年都抢着学。”
杨定军说:“那就好。”
还有几个骑士,以前不跟这边来往的,今年也主动来了。有个叫格尔德的,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有点冲。他见了杨定军,也不行礼,直接说:“大人,我那边也想学。您能不能也派人去教教?”
杨定军说:“能。排着来。前面还有几家,等轮到你再说。”
格尔德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杨定军说:“急什么?种地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格尔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不吭声了。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周围几个领地的邻居忽然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骑士,三十来岁,圆脸,说话客客气气的。他见了杨定军,先弯腰行了个礼,然后搓着手说:“大人,我是从东边来的,叫鲁道夫。听说您这边庄稼种得好,想来看看。”
杨定军说:“看什么?”
鲁道夫说:“看看您这边是怎么种的。我们那边地不好,年年收不了多少粮。听人说您这边有新的种法,想学学。”
杨定军看着他,没立刻回答。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技术不能随便传出去。传出去,就不是你独一份了。但他也想起哥哥说过的话,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捂得再紧,人家也能学。与其让人偷着学,不如让人明着来。来的人多了,你就有面子。有面子,就有买卖。
他想了想,说:“学可以。但我没空派人去你那边教。你想学,自己派人来看。看完了,回去自己琢磨。琢磨透了,是你的本事。琢磨不透,也别怪我。”
鲁道夫说:“那也行。我派几个人来,跟着您这边的人干几天活,行不行?”
杨定军说:“行。吃饭自己带,住的地方自己找。我不管。”
鲁道夫笑了,说:“那当然,那当然。”他走了之后,格哈德说:“大人,您就这么让他们来学?”杨定军说:“不让来,他们就不学了?人家偷偷摸摸来看,你看得住吗?不如让他们明着来。来了,欠你个人情。以后有事,好说话。”
格哈德想了想,点点头。
过了几天,东边果然来了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穿着破衣服,扛着锄头,一看就是种地的。他们到了之后,也不多说话,跟着杨定军这边的人下地干活。干了一天,第二天又来了。干了几天,走了。走的时候,老头说:“大人,您这边种地的法子,跟我们那边不一样。垄窄,沟深,肥上得勤。我们回去试试,看行不行。”杨定军说:“行。”
又过了几天,西边也来了人。北边也来了人。南边也来了人。都是周围的小领主派来的,有的是骑士,有的是管事的,有的是佃户。来了就下地干活,干完了就走。杨定军也不拦,也不问。他知道,这些人回去之后,会把学到的法子传出去。传出去了,人家的地好了,粮多了,日子好过了。日子好过了,就不会来抢他的。不来抢他的,他就省心了。
秋天的时候,消息终于来了。不是征召令,是另一个消息。一个从北边来的商人,在码头上卸货的时候,跟格哈德说:“皇帝陛下不行了。听说已经起不来床了。三个皇子都在亚琛等着,谁也不走。大主教们也去了,天天开会,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格哈德回来跟杨定军说了。杨定军听完,没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黄澄澄的麦田。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像河面上的水纹。他站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没过几天,周围几个邻居又来了。这回不是派人来学种地,是自己来的。埃伯哈德来了,康拉德来了,东边的鲁道夫也来了。几个人坐在议事厅里,喝茶,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皇帝身上了。
鲁道夫先开口:“大人,您听说了吗?皇帝那边,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杨定军说:“听说了。”
鲁道夫说:“您说,他死了之后,会怎么样?”
杨定军说:“不知道。”
鲁道夫叹了口气,说:“还能怎么样。三个儿子,打呗。谁打赢了谁当皇帝。打输了的不服,接着打。打来打去,没完没了。”
康拉德在旁边说:“打就打呗。反正打不到咱们这儿来。”
鲁道夫说:“打不到?去年不是打了吗?征召令一下,你不去?不去就是抗命。去了,死了白死。活着回来的,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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