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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归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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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定军下了马,走过去。“回来了。”

杨保禄拍拍他肩膀。“回来就好。”

杨亮看着他,笑了笑。“瘦了。”

杨定军说:“您也瘦了。”

杨亮说:“老了,不中用了。进来吧,你娘做了饭。”

进了屋,珊娜正在堂屋里忙活。看见玛蒂尔达和孩子,赶紧接过去,抱在怀里。杨保禄的媳妇也来帮忙,孩子们也围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杨亮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屋子人,脸上带着笑。

“吃饭吧。”

吃完饭,杨定军跟着杨保禄去了书房。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书架还是那些书架,书还是那些书。杨保禄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白花花的固体。

“你看看,这就是烧碱。”

杨定军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白花花的,粉末状,有点潮。他舔了一下——涩,麻,烫。他赶紧吐了。

“劲儿挺大。”

杨保禄说:“是。造纸、玻璃、纺织,都用上了。比灰水强十倍。”

杨定军说:“漂白粉呢?”

杨保禄说:“在碱坊那边。明天带你去看。”

杨定军点点头。

杨保禄看着他,忽然说:“你回来了,就好好待着。林登霍夫那边的事,别操心了。”

杨定军说:“格哈德管着,我放心。”

杨保禄说:“那你就安心看书、做实验。爹那边,你多陪陪。他老了,没几年了。”

杨定军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杨保禄带他去了碱坊。碱坊在工坊区最里头,挨着林子,石头屋子,铁门。进去之后,热气扑面,碱雾弥漫。弗里茨正在那儿熬碱,五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看见杨定军,他咧嘴笑了。

“二少爷,您回来了。”

杨定军说:“回来了。”

弗里茨指着那些锅,说:“您看看,这碱,白花花的,比以前的强多了。”

杨定军看了看,又拿起一块,舔了一下。涩,麻,烫。

“好。”

从碱坊出来,杨保禄又带他去了漂白粉车间。在空地上搭了个棚子,四面通风。几个工人戴着皮手套,正在那儿搅拌消石灰。氯气从铅锅里冒出来,黄绿色的,呛得要命。杨定军咳了几声,退到门口。

“这东西有毒。”杨保禄说,“得小心。”

杨定军说:“我知道。”

杨保禄拿了一点漂白粉,溶在水里,把一块灰布泡进去。泡了一会儿,捞出来,布白了。

杨定军看着那块白布,半天没说话。

“哥,这东西,能卖不少钱吧?”

杨保禄说:“能。布漂白了,价钱翻倍。纸漂白了,价钱也翻倍。”

杨定军点点头。

从漂白粉车间出来,杨定军去了藏书楼。藏书楼在老宅旁边,三层,石头砌的。他推开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熟悉的墨香味扑面而来,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书架前面,抽出那本他爹写的笔记。纸边都发黄了,字迹还清楚。他翻到烧碱那一页,看了起来。

他坐在那里,看了整整一天。

杨保禄来找他吃午饭,他没去。杨保禄又来找他吃晚饭,他还是没去。天黑的时候,杨亮拄着拐杖来了。

“定军。”

杨定军抬起头。

“吃饭了。”

杨定军说:“不饿。”

杨亮说:“不饿也得吃。走。”

杨定军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书。

杨亮说:“明天再看。书又不会跑。”

杨定军点点头。

吃完饭,杨定军回到房间。玛蒂尔达正在哄孩子睡觉,看见他进来,轻声说:“看了一天的书?”杨定军说:“是。”她没再问。

杨定军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东西。烧碱,漂白粉,氯气,盐酸。他想着那些反应式,想着那些工艺流程,想着怎么改进,想着怎么扩大生产。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藏书楼。这回他带了纸和笔,一边看一边记。他爹的笔记写得详细,但有些地方太简略,有些地方画了问号。他想着,自己能不能把这些问号填上。

他写了整整一天。

杨保禄来找他,说:“定军,你回来是干活的,不是看书的。”

杨定军说:“我看书就是干活。”

杨保禄笑了。“行。你看吧。”

过了几天,杨定军给格哈德写了封信,问他那边的情况。格哈德回信说,一切正常,工坊、农业、瓦尔德堡都顺。让他放心。

杨定军把信收好,又去了藏书楼。

他翻到了盐酸那一页。他爹写的是:硫酸加食盐,加热,生成氯化氢气体,溶在水里就是盐酸。他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铅锅耐腐蚀,但温度不宜过高,过高则气体逸出过快,吸收不完全。

他翻到了氯气那一页。他爹写的是:二氧化锰加盐酸,加热,生成氯气。通入消石灰,得漂白粉。他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氯气有毒,操作需通风。消石灰需细粉,反应更完全。

他翻到了漂白粉那一页。他爹写的是:漂白粉可用于漂白布匹、纸张,亦可用于消毒。他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布匹漂白前需洗净油脂,否则漂白不均。漂白后需用清水反复冲洗,去尽余氯。

他写了很多,写到手酸。

杨保禄来找他,说:“定军,你写什么呢?”

杨定军把笔记本递给他。杨保禄翻了翻,笑了。

“你比我强。我只会照着做,你会想为什么。”

杨定军说:“你比我强。你会管人管事,我不会。”

杨保禄说:“你管林登霍夫管得挺好。”

杨定军说:“那是逼出来的。不是我想干的。”

杨保禄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杨定军每天去藏书楼,看书,写笔记,画图。偶尔去工坊转转,看看碱坊,看看漂白粉车间。偶尔跟杨保禄讨论一下技术问题。偶尔陪杨亮说说话,喝喝茶。

杨亮说:“你回来,你哥轻松多了。”

杨定军说:“我又不管事。”

杨亮说:“你不用管事。你在,他就踏实。”

杨定军没说话。

有一天,格哈德从林登霍夫来了。他骑马来的,走了一天。见了杨定军,说:“大人,那边一切都好。您放心。”

杨定军说:“那就好。”

格哈德说:“大人,您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杨定军想了想,说:“下个月吧。这边还有点事。”

格哈德点点头,住了一晚,第二天又骑马回去了。

杨定军站在城墙上,看着格哈德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他想起自己在林登霍夫度过的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人。说不想念是假的。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地方。他的地方,是盛京。是藏书楼,是那些书,那些笔记,那些反应式,那些工艺流程。

他转身,往回走。

藏书楼里,阳光正好。他坐到桌前,翻开笔记,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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