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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婚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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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盛京,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阿勒河谷的风带着河水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从南边轻轻吹过来,把满城的炊烟、工坊的烟气、河边的水汽搅在一起,成了盛京独有的味道。石板路两旁的榆树和杨树都绿透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是也在为今天的喜事凑热闹。

杨保禄天没亮就醒了。

他披着外衣站在卧房窗前,看着内城院子里陆续亮起的灯火,听着下人们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诺丽别在他身后收拾床铺,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这个习惯跟了杨保禄三十年,到现在也没改。

“你昨晚翻来覆去一夜。”诺丽别轻声说,“安远成亲,你比他还紧张。”

杨保禄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确实紧张。不是怕婚礼出岔子,盛京这些年办过的大事不少,从码头落成到水力工坊开工,哪次不是几百人盯着看,从没掉过链子。他紧张的是别的——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或许是因为这是杨家第三代头一桩婚事,或许是想到安远那闷葫芦性子就要当人家丈夫了,又或许是父亲杨亮这几日身体时好时坏,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绷着。

“别站着了,换衣服。”诺丽别把一套新做的深灰色长袍递过来,“今天是喜日子,你这当爹的得精神点。”

杨保禄接过衣服,忽然说了句:“你说安远那孩子,昨晚睡得好不好?”

诺丽别忍不住笑了:“你当年成亲前一晚,睡得跟死猪似的,你爹踢你三脚都没醒。”

杨保禄一愣,然后也笑了。

天光大亮时,盛京内城已经布置妥当。

杨家宅院的正门贴上了大红双喜字——这是杨亮亲手写的,用的是盛京纸坊自产的大红纸,茜草汁染的色,虽不如后世的红纸鲜艳,但胜在厚实挺括。双喜字贴在两扇橡木大门上,衬着灰白色的石墙,格外醒目。

院子里摆开了十几张长桌,铺着漂白细布做的桌布,上面摆着玻璃杯、陶盘、木碗、铁叉。桌上已经放好了几样冷盘:腌萝卜、熏鱼、煮鸡蛋、奶酪块。这些都是诺丽别带着内城的女眷们昨天准备好的,按杨家的习惯,婚礼宴席要摆一整天,来的客人随时可以坐下吃。

厨房那边更是热闹。三口大锅同时烧着,一口炖羊肉,一口煮鸡汤,一口蒸着满满一笼屉的白面馒头。肉香和麦香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老远,连码头那边的船工都闻得到。

杨定军今天难得没有泡在工坊里。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长袍,头发也用布带束整齐了,乍一看像个正经的管事。但他怀里还是揣了一卷图纸——是水力纺纱机的新齿轮设计图,昨晚刚画完的。玛蒂尔达看见他把图纸往怀里塞,伸手就抽了出来。

“今天是安远大婚。”玛蒂尔达语气平静,但眼神不容置疑,“图纸我替你收着,明天再还你。”

杨定军张了张嘴,看了看妻子的脸色,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杨宁已经快四岁了,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拉着玛蒂尔达的裙角问:“娘,今天是不是有糖吃?”

“有。但只能吃两颗。”

“三颗。”

“两颗。”

“三颗。”杨宁竖起三根肉乎乎的手指头,表情认真。

玛蒂尔达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蹲下身子捏了捏女儿的脸:“好,三颗。但不许跟哥哥姐姐们抢。”

杨安也醒了,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玛蒂尔达把儿子抱起来喂了奶,又放回摇篮里,嘱咐奶娘好生照看。

杨定军站在一旁看着妻儿,忽然觉得,不搞技术的时候,这样也挺好。

临近正午,第一批客人到了。

来的不是瓦尔特家的人——送亲队伍按规矩要午后才能到——而是周围的邻居们。最先到的是林登霍夫领地的格哈德,他带着埃伯哈德、阿达尔贝特等几个骑士,一行十几骑,天不亮就从林登霍夫出发,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

格哈德翻身下马,先朝杨保禄行礼,然后递上一份礼单:“伯爵大人和杨定军大人的喜事,我们几个凑了一份薄礼。二十张上好的羊皮,十桶蜂蜜,还有一匹从科隆买回来的战马。”

杨保禄接过礼单看了看,笑道:“太客气了。快进院子坐,羊肉刚炖上。”

埃伯哈德跟在格哈德身后,进院子时忍不住东张西望。他上次来盛京还是半年前,这次来,发现码头边又多了一排水力工坊的房子,阿勒河上的木桥也新换了桥板,连路边的排水沟都用石片砌得整整齐齐。

“每次来都不一样。”埃伯哈德小声对阿达尔贝特说。

阿达尔贝特点头:“所以才要把女儿嫁过来。你看瓦尔特那老家伙,多精明。”

格哈德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闭嘴。

紧跟着林登霍夫一行人之后,东边的鲁道夫骑士、老康拉德骑士也到了。他们是瓦尔特男爵的邻居,跟杨家打过几次交道,这次算是男方宾客。两人各带了一份礼:鲁道夫送了一对猎犬,康拉德送了十张狐狸皮。

再然后,连瓦尔堡子爵也派人来了。

来的是子爵的一个管事,四十多岁,精瘦,说话客客气气。他递上一份礼单和子爵的亲笔贺信,信上写得冠冕堂皇,什么“两家联姻,实为盛事”“愿杨氏家族兴旺发达”之类的话。杨保禄看完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瓦尔堡子爵这是在做姿态。

自从杨定军花两百金币买下瓦尔德堡骑士领后,瓦尔堡子爵对杨家的态度就微妙起来。说敌对吧,不算;说亲近吧,又隔着一层。但至少表面上,子爵一直保持着客气,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礼问候。这次安远大婚,更是主动送了一份不薄的礼——一套镀银的马具,外加五十枚金币。

杨保禄把礼单收好,对子爵的管事说:“回去替我谢谢子爵大人。改日有空,请子爵到盛京来坐坐。”

管事连连点头,被引到院子里坐下喝茶。

正午时分,盛京内城的院子里已经坐了四五十位宾客。有周围领地的骑士和管事,有盛京本地的工坊头目和学堂先生,还有几个常年跟杨家做生意的商人——乔治父子当然在其中,老乔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长袍,小乔治跟在父亲身后,两人抬着一口木箱。

“杨大少爷!”老乔治笑呵呵地拱手,“安远成亲,我这个老家伙得表示表示。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一些意大利来的小玩意儿。”

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匹颜色鲜艳的丝绸、一套银制的梳妆用具、还有一面威尼斯产的玻璃镜——镜面不算太平整,照人有些变形,但这东西在中世纪欧洲可是稀罕物,一面镜子能换一匹好马。

杨保禄拍了拍老乔治的肩膀:“咱俩几十年的交情,不用这么破费。”

“正因为几十年的交情,才要破费。”老乔治笑着说,“当年要不是你们杨家,我弟弟早就喂了海盗。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小乔治在旁边也跟着笑,但笑得有些腼腆。他刚从意大利回来不久,晒黑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好。杨保禄把他拉到一边,问了南边商路的情况,听他说找到了硫磺和硝石的稳定货源,心里更高兴了。

“你先歇几天,缓过劲来再说。”杨保禄对小乔治说,“南下这一趟辛苦了,我都记着。”

小乔治挠挠头:“不辛苦。就是翻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差点掉下去一次,别的都还好。”

杨保禄:“……”

午后,太阳微微偏西时,瓦尔特家的送亲队伍到了。

最先听见的是号角声——低沉悠长,从东边的山梁上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然后看见了旗帜,瓦尔特家的雄鹰旗在春风里招展,后面跟着长长的一队人马。

杨保禄带着杨定军、杨安远,以及盛京有头有脸的一众人等,迎出了内城大门。

送亲队伍足有五十多人。打头的是瓦尔特男爵本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穿着绣有家徽的红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银鞘长剑。他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再后面是几辆马车,车上载着玛格丽特的嫁妆——虽然大部分嫁妆之前已经交割过了,但按照习俗,送亲时还要带上新娘的随身物品和最后一车陪嫁。

玛格丽特坐在一辆敞篷的马车上。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金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辫子,盘在头顶,用银制的发簪固定住。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透过面纱能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

马车停下时,瓦尔特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杨保禄。两人在众人面前拥抱了一下——这是杨家带来的习惯,周围的领主们现在也都接受了。

“杨老弟,我把女儿送来了。”瓦尔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脸上带着笑。

杨保禄郑重地拱手:“男爵大人放心。”

瓦尔特转过身,朝马车伸出手。玛格丽特扶着父亲的手,踩着一只小木凳,缓缓走下马车。她站定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杨保禄身后——那里站着杨安远。

杨安远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布带,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这身打扮不算华丽,但干净利落,衬得少年身形挺拔。他的脸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但耳尖红透了。

玛格丽特看见他,面纱下的嘴角弯了弯。

杨安远走上前,按照之前演练过的程序,向玛格丽特微微躬身,然后伸出手。玛格丽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那只手很凉,微微有些颤抖。

“玛格丽特小姐。”杨安远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欢迎来到盛京。”

玛格丽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小声说:“叫玛格丽特就好。”

杨安远愣了一下,随即改口:“玛格丽特。”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直呼名字。

杨保禄和瓦尔特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笑意。

婚礼仪式在盛京的公共大厅举行。

这栋建筑是三年前建的,用石头砌墙、木梁架顶,能容纳两百人同时就座。平时用来接待重要客人、召开议事会,今天被布置成了婚礼礼堂。

大厅正面的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红双喜字,两边挂着红色的布幔。喜字下方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烛台、果盘、面食点心,还有杨亮亲笔写的“杨氏先祖”牌位——这是杨家的传统,婚丧嫁娶都要告祭先祖。

供桌旁边,站着本地教堂的一位神父。这是瓦尔特家要求的,毕竟玛格丽特是基督徒,婚礼需要教会的祝福。杨保禄对此没有异议,杨亮也说过,入乡随俗,不必事事较真。

但神父来之前,杨亮把他请到藏书楼里谈了半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神父出来后神色古怪,对杨亮的态度恭敬了许多。后来有人看见神父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汉字,神父虽然看不懂,但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此刻,神父穿着白色长袍,手持一本拉丁文圣经,站在供桌右侧。他的左侧是杨亮——老人家今天精神意外地好,穿了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坐在一把铺了软垫的高背椅上,手边放着一根黑铁木拐杖。

大厅里坐满了人。男方宾客在左边,女方宾客在右边,中间留出一条铺着红布的走道。杨保禄和诺丽别坐在左侧前排,杨定军和玛蒂尔达坐在他们旁边,杨宁坐在玛蒂尔达腿上,好奇地东张西望。瓦尔特男爵坐在右侧前排,身边是他的几个亲信骑士。

乔治父子、格哈德、鲁道夫、康拉德等人都坐在后面几排。再后面是盛京工坊的管事们——弗里茨、汉斯、老康拉德、卢卡,还有新来的意大利工匠朱塞佩。朱塞佩第一次参加中式婚礼,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看了什么。

时辰到了。

杨定山站在大厅门口,吹响了一支牛角号。号声低沉悠长,压住了厅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杨安远和玛格丽特并肩走进大厅。

两人走得很慢,步伐配合得不太默契——玛格丽特迈步小,杨安远迈步大,走着走着就错开了,然后又互相等对方。这个小插曲让厅里响起了善意的轻笑声,杨安远的耳尖更红了。

走到供桌前,两人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众人。

杨亮拄着拐杖站起来。

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七十三岁的老人,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但站在那里,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他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束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刻,像阿勒河边那些老橡树的树皮。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是一个穿越三十五年的灵魂,在另一个时空里燃烧了半辈子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火光。

“今天,是杨氏第三十八年。”杨亮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十八年前,我们一家五口来到这片河谷。那时这里没有盛京,没有工坊,没有码头,只有荒草和树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

“三十八年。从五个人,到四千人。从一座木屋,到百座工坊。从一袋种子,到满仓粮食。”杨亮的声音缓慢而有力,“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每一个人——杨家的子弟、远道而来的朋友、在这里生根的邻居——大家一起,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瓦尔特男爵在右边听得专注。他认识杨亮好几年了,但这是第一次听这位老人当众说这么多话。

“今天,我的长孙杨安远成亲。”杨亮看向站在供桌前的少年和少女,“新娘子叫玛格丽特,是瓦尔特男爵的女儿。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杨家的人了。”

他顿了顿,又说:“杨家有个规矩——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不分男女,不分长幼,不分先来后到。一家人,就要互相扶持,互相体谅,同甘共苦。”

杨亮的目光落在杨安远身上:“安远。”

杨安远挺直了腰:“爷爷。”

“你是杨家长孙。你爹叫杨保禄,你二叔叫杨定军,你三叔叫杨定山。”杨亮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杨家的男人,头一条就是要担得起责任。对妻子负责,对家人负责,对你将来的领地和领民负责。”

杨安远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我记住了。”

杨亮又看向玛格丽特。隔着面纱,老人看着这个异族少女的面容,目光柔和下来。

“玛格丽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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