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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参王之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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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参,种了三年?”有人问。

“两年半。”刘老蔫说,“再养半年,秋天起货,能长到手指粗。”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参农们排着队蹲在地头,一个一个轮流上手感受挖参的手感。有人手重,碰断了一根须,心疼得“哎呀”一声,旁边的人七嘴八舌:“轻点!”“你怎么跟掰苞米似的!”“这是参,不是萝卜!”那人脸涨得通红,刘老蔫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那根断须捡起来,用手帕包好,说要拿回去晒干泡茶喝。陈阳在一旁看着,心里想,这就是参农,对参的感情,比对自己孩子还深。

傍晚,参农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参园,回到合作社。吃晚饭时,陈阳给大家倒酒。酒过三巡,话匣子都打开了,纷纷说起各自的种参经历。有说被奸商骗过的,有说被病害害惨了的,有说家里人反对的。说到辛酸处,堂堂七尺汉子抹起了眼泪。

“俺最开始种参那会儿,啥也不懂。”老赵喝了一口酒,眼泪汪汪的,“买参籽被人骗了,买的是陈籽,育苗的时候一棵没出。五千块钱打了水漂,那可是俺家全部积蓄。媳妇要跟俺离婚,爹娘骂俺败家,村里人看俺笑话。俺那年冬天,一个人蹲在地里,哭了三天。”

大伙儿沉默了好一阵子。

刘老蔫端着酒碗走到他面前:“赵哥,俺敬你一杯。谁种参没赔过?俺也赔过两年。”两人碰了一下碗,仰头干了。

夜渐深了,月亮爬上树梢,院子里安静下来。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翻身。陈阳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参农的情况一一记在本子上。辽宁的老赵,种了十二年参,赔了八年,欠了一屁股债;黑龙江的小孙,刚种三年,技术不行,产量低;吉林的老刘,规模大但管理粗放,质量上不去……都有自己的长处,也都有自己的短处。陈阳一边写一边琢磨,能不能把互补的组合在一起?搞个“南北参农合作”?辽东的参籽配兴安岭的土,吉林的技术配黑龙江的规模,加上兴安岭的品牌和销路,说不定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他越想越兴奋,索性把杨文远叫起来,两人商量到后半夜。星光渐渐淡了,东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陈阳把参农们召集起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他站在院子里,阳光洒在他身上,声音稳稳当当的,像山里的松树:“各位,我有个想法,说出来大家听听。”

参农们围过来,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根,有的蹲着。连合作社的狗都跑过来凑热闹,趴在人群边上,耳朵竖着,好像在听。

“咱们这样,各干各的,力气使不到一块。”陈阳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圆,“辽宁的老赵,有水浇地;黑龙江的大壮,有资金;吉林的老刘,有规模;兴安岭的刘师傅,有技术。能不能把这些合在一起?搞个‘跨省参农合作社’?地还是各家的地,参还是各家的参,但技术共享、种源共享、信息共享、销路共享。一个人卖参,价格上不去;十个人一起卖,就能跟收购商讨价还价。一个人遇到病害,没办法;十个人一起想办法,总能找出路。”

参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赵第一个站起来:“俺同意!”赵大壮第二个:“俺也同意!”老刘接着:“算俺一个!”其他人纷纷举手,有的“我我我”地喊着,生怕落下自己。

陈阳让杨文远起草了一份《跨省参农合作社章程》,按手印、交会费、选理事长。第一任理事长让刘老蔫当,他不干,说自己不会当官。陈阳说他不是当官,是当带头人。刘老蔫被推着上去了,站在前面,搓着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不太会说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个……参,好好种,别糊弄。参不糊弄人。”

参农们散了。赵大壮临走时拉着刘老蔫的手说:“刘师傅,俺回去就跟俺爹说,俺找到师傅了。过阵子俺再来看您。”刘老蔫站在门口送他,车开出好远还挥着手。

参王之后,兴安岭的人参产业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跨省合作、技术共享、抱团发展,路子越走越宽。

西北风呼呼地吹,像刀子割脸。老头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陈阳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披上,老头不让,陈阳硬给他披上了。

“大爷,地里风大,别冻着。参没了可以再种,人冻坏了不行。参年年能种,人一辈子就这一回。”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红了。

陈阳蹲在地头,突然想起自己前世刚重生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那时候他也是蹲在地头,看着荒地发呆。韩新月端着碗过来,说吃饭了。他端起碗,手都在抖。

“会长,想啥呢?”刘老蔫走过来。

“想以前。”陈阳站起来,“以前咱们也穷过,也苦过。那时候谁能想到,咱们能种出参王?能当理事长?”

“是啊。”刘老蔫笑了,“那时候我连参籽都不认得。第一次育苗,全捂烂了,臭得半条街都能闻到。我媳妇骂了我三天。”

陈阳也笑了,拍拍他肩膀:“走吧,吃午饭去。”

合作社大锅又炖上了酸菜。陈阳端着一碗蹲在墙根吃,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碗里的酸菜切得细,粉条炖得烂,陪着他的是参农们留下的烟味和笑声。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酸菜,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渐渐散尽。参农们都走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参地。

路还长,参还得种。但这次,不是一个人在走了。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了火烧云,红彤彤的一大片。刘老蔫站在自家参园里,看着参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参苗的叶子,像摸孩子的脸。

他种了一辈子地,前三十年种庄稼,后八年种人参。庄稼养活了人,人参养富了人。但人参这东西,比庄稼娇贵,也比庄稼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这是参王给他的启示,也是这片黑土地给他的道理。他懂了,很早就懂了。但能讲给别人听,让别人也懂,是从昨天才开始的。

陈阳站在合作社二楼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房、脚下的路。山路弯弯曲曲,通向山外的大世界。这一年多来,他带着大家种参、养鹿、养蜂、养蛙,搞加工、搞旅游、搞销售,走的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信的,是脚下的这片地,土厚、能养活人;是身边的这些人,实诚、有劲儿、认干;是心里的那个念想,让兴安岭的人吃饱饭、穿暖衣、过上好日子。

参王之后,不是结束,是开始。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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