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灵异故事大会 > 第270章 月圆之夜

第270章 月圆之夜(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因为它们是死的。它们死的时间太长了,已经不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了。但它们知道活着是好的。它们看到有人在它们面前变活,它们会觉得——不公平。”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林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它们已经来了。”她说。

林昭环顾四周。十字路口的四条路——东、南、西、北——每一条路上都出现了东西。

从东边来的,是一群模糊的影子,像是人形,但边缘是模糊的,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它们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是一个个灰白色的人形轮廓,在月光下缓缓移动。

从南边来的,是一阵风。但风里有声音——有很多声音,窃窃私语的,像是在讨论什么。林昭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好奇、嫉妒、愤怒。

从北边来的,是一个——人。至少看起来像人。一个老头,穿着蓝色的中山装,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的脸是正常的,五官齐全,表情平和。但林昭注意到他的脚——他没有穿鞋,他的脚没有踩在地上,而是悬在离地面大约一厘米的地方。

只有西边——通往后山的那条路——是空的。没有东西从那边的来。

“它们来干什么?”林昭问。

“来看我。”林曦说,“来看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在中秋夜长出影子和心跳。它们觉得有意思。”

东边那些模糊的人形已经走近了。林昭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干枯的味道。像是打开一个很久没有动过的旧衣柜,里面的樟脑丸味儿混着灰尘味儿。

“林曦,”他压低声音,“你之前说,只要有人对你说一句‘你过来’,你就能活。那句话——还有用吗?”

林曦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

就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让林昭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因为她在眨眼的时候,眼角有一颗泪珠滚落下来。那颗泪珠在月光下亮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地上,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叮。

像是玻璃珠掉在地上的声音。

“有用,”她说,“但你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那句话的人,要替我去死。”

十字路口安静了下来。连那些窃窃私语的风都停了。

林昭看着他面前这个和他一样大的女孩——他的双胞胎姐姐,比他大两分钟,在土里躺了三十年,在中秋夜的月光下长出了影子,长出了眼泪,长出了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怎么替?”他问。

“你说了‘你过来’之后,我就会走进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会从身体里出来,走进那扇门。而我会留在你的身体里,用你的身体活下去。”

“那我呢?”

“你会变成我。你会回到后山的老榆树下,回到那个小土包里。你会代替我在那里躺着。三十年。或者更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那群模糊的人形,没有看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小学生在背课文,背得很熟,但没有任何感情。

“你不会骗我说没有代价?”

“不会。”

“为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终于有了活人的样子——眼白上有淡淡的红血丝,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睫毛上还挂着刚才那颗眼泪的残迹。

“因为你是我哥,”她说,“我不骗你。”

林昭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月光把他照得通体透亮。他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商品,被所有的东西审视着——东边那些模糊的人形,南边那阵窃窃私语的风,北边那个悬空的老头,还有西边那条空荡荡的路。

他看了一眼他妈。他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有说话,没有摇头,没有点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观众,看着一出她无法改变的戏。

“妈,”林昭说,“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知道她让我回来是为了这个。”

他妈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愿意吗?”林昭问。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是在问他妈,还是在问林曦,还是在问他自己。

“我不愿意。”林曦抢在他妈之前回答了。她摇了摇头,白色的裙摆在月光下飘了一下。“我不要你替我去死。我不要任何人为我去死。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看看我就够了。”

她说“够了”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

林昭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小时候——大概六七岁的时候——他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小女孩,和他一样高,和他一样的圆脸,站在一扇很大的黑色门前,对他招手。她在梦里叫他“哥哥”,声音很好听,像风铃。他每次做这个梦都会哭着醒过来,但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后来这个梦慢慢不做了。大概是十岁以后就不再做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梦。那是她在叫他。她在门里面叫他,叫了整整三十年。

“我能抱你一下吗?”林昭问。

林曦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下巴开始发抖,整个脸都在发抖。她点了点头,像是一个真正的小女孩——不,像是一个真正的二十多岁的女孩——在终于等到一个期待了很久的拥抱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

林昭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她抱住了。

她的身体很凉。像是一块在冰箱里放了很久的肉。但她有骨头,有肌肉,有皮肤——所有的触感都是真实的。她的头发蹭在他的下巴上,软软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她的心脏在跳——很慢,大概一分钟只有二三十下,但确实在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隔得很久,像是一个迟到的钟声。

“你好凉。”他说。

“嗯。还没暖过来。”

“要多久才能暖过来?”

“不知道。也许永远暖不过来。”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她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是淡粉色的——和他的一样。

“林曦,”他说。

“嗯?”

“你比我大两分钟,对吧?”

“对。”

“那你应该是我姐。”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你叫我什么都行。”

“姐。”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他的肋骨有些发疼。

“姐,”他又叫了一声,“你还想活吗?”

沉默了很久。

“想。”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哪怕要我去死?”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不行!我说了不要你——”

“我没说我要替你去死,”他说,“我说的是——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月亮,小小的,圆圆的,像两颗珍珠。

“有。”她说。但她的表情告诉他,她不喜欢这个“有”。

“什么办法?”

“中秋夜的十字路口,阴阳两界的门打开的时候,如果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阳寿分一半给门里的魂,那个魂就能活过来。不需要一命换一命,只需要——分一半。”

“那就分一半。”

“哥——”

“我今年三十岁,”他打断了她,“分一半就是十五年。我把十五年给你,我们俩各活十五年。十五年之后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你不懂,”她摇头,“分了阳寿之后,你的身体会变。你会老得很快。十五年之后,你会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而我——我会用你的十五年阳寿,长成一个真正的三十岁的人。到那时候,你老了,我还年轻。你——”

“那又怎样?”

“那不公平。”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本来可以活到六七十岁。你有工作,有朋友,以后还会有老婆孩子。你有一个完整的、正常的人生。你不能为了我——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人——把它毁掉。”

“你不是‘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人’,”林昭说,“你是我姐。”

她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出声的哭泣。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张大嘴巴,哇哇地哭。她的眼泪很多,多得像是要把三十年的份都流出来。眼泪落在林昭的衬衫上,打湿了一大片。

林昭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小孩。

“别哭了,”他说,“再哭就把那些东西都招过来了。”

他说的“那些东西”是指东边那群模糊的人形。它们已经围了上来,在三四米外站成了一个半圆。北边那个悬空的老头也走过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探着头往里看。南边的风停了,但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

“他在分阳寿给她。”一个声音说。

“能行吗?”另一个声音说。

“中秋夜,十字路口,什么都能行。”又一个声音说。

“不公平。”这是那个悬空老头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我们也是死了的。我们也想要阳寿。凭什么只给她?”

“对,凭什么?”那些模糊的人形开始发出声音,一开始是零星的,后来变成了一片嘈杂的嗡嗡声,像是蜂巢被捅开了。

林曦从林昭怀里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她看向那些围上来的东西,眼神突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哭泣的小女孩,而是一个——一个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年的老魂。

“你们闭嘴。”她说。

声音不大,但那些东西都安静了。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年,”她说,“你们在这里走了多久?五十年?一百年?你们走的时间比我长,但你们从来没有长出过影子。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能长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有人在等我。”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妈在十字路口等了我爸三年,但她也等了我三十年。她每年中秋都给我摆一碗饭,倒一杯酒,放一块红糖。三十年,从来没有断过。你们有谁等你们吗?”

沉默。

“没有人等你们,是因为没有人记得你们。你们的名字被忘了,你们的样子被忘了,你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被磨得干干净净。所以你们走丢了,找不回来。”

她拉起林昭的手。

“但我有人等。我有名字,有样子,有照片。我妈记得我,我爸记得我——他虽然给我拍了那张照片,害得我变成了现在这样,但他记得我。我哥也记得我了。刚才他抱了我,叫了我两声姐。”

她转过头看着林昭,嘴角微微翘起。

“两声。我都记着呢。”

那些模糊的人形开始往后退。不是被吓退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大概是某种比恐惧更有力量的东西——推开的。那个悬空的老头最后一个走,他走之前看了林曦一眼,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但也有一丝——释然。

“你有福气。”老头说完,转身走了,悬空的脚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慢慢消失在了北边的路上。

十字路口又安静了下来。

“姐,”林昭说,“怎么分阳寿?”

林曦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心疼、不舍、还有一点点——期待。

“很简单,”她说,“你牵着我的手,站在十字路口中央,面朝月亮。然后你对我说——”

她顿了顿。

“说什么?”

“你说:‘姐,月亮圆了,回家吧。’”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林昭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和他有七八分像——同样的眉形,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巴。但她的眼睛比他大,比他亮,比他多了一种——他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大概是那种“看过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你是不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问。

她没有回答。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圆得过分,白得发冷,像一只悬在头顶的眼睛。他又看了看他妈——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大概是在念经,或者是在祈祷,或者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林曦。

“姐。”

“嗯。”

“月亮圆了。”

“嗯。”

“回家吧。”

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月亮变了。

不是月亮本身变了,而是月亮的光变了。原本是冷白色的光,突然变成了一种温暖的、金黄色的光——像是中秋傍晚的夕阳,像是小时候家里点的那盏煤油灯,像是一块被捂在手心里化开的红糖。

那团金黄色的光从月亮上落下来,像一条光柱,直直地照在了十字路口中央,照在了他和林曦身上。

林曦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耀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像是她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正在从内而外地照亮她。

她的白色裙子变成了金色,她的黑头发变成了棕色,她的皮肤从苍白变成了象牙白,她的嘴唇从淡粉变成了玫瑰粉。她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从来不眨的眼睛——变了。

瞳孔变成了深棕色,眼白上有了红血丝,虹膜上有了细微的纹路。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练习一个她三十年没有做过的动作。

她伸出手,放在林昭的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冰冷——像是秋天早晨的空气,凉,但不刺骨。

“哥,”她说,“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我的心跳。”

林昭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这一次,他摸到了脉搏。一下,一下,一下。比正常人慢一些,但很有力,很有节奏。

咚。咚。咚。

“快起来了。”他说。

“嗯。”她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但这次不是照片,不是在土里埋了三十年的记忆,不是一个走丢了的魂在中秋夜长出的幻象。

这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的笑容。

金黄色的光柱慢慢变淡,变细,最后消失了。月亮恢复了原来的冷白色,十字路口恢复了原来的安静。但一切都不同了。

林曦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像是一个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她的胸口在起伏,她在呼吸。她的眼睛在眨,她的手指在动,她的脚趾在青石板上蜷缩了一下——因为石头很凉。

“好凉。”她说,声音不再是那种飘忽的、带着回音的腔调,而是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的声音——带着气息,带着共鸣,带着喉咙里微微的颤抖。

林昭蹲下来,把自己的鞋子脱了,放在她脚边。

“穿上。”

“你呢?”

“我皮厚。”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鞋子,然后乖乖地把脚伸了进去。鞋子太大了,她穿着像踩了两条船。但她很开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鞋子里晃来晃去,像是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

“哥。”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以后怎么办?”

林昭站起来,看着她。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一个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任何社会身份的人,一个在土里躺了三十年的人,一个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人——她以后怎么办?

“先回家。”他说。

他转过身,走到他妈面前。他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扶住他妈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妈,别哭了。她回来了。”

他妈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然后看向林曦。

林曦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着林昭的大鞋子,白裙子拖在地上,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妈”,但叫不出来。

三十年了。她在门里面叫了无数声“妈”,门外面的人听不见。现在她站在门外面,站在她母亲面前,反而叫不出来了。

他妈先开口了。

“曦儿。”她喊了一声。

林曦的身体一震。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在电话里,在风里,在梦里。但从来没有在现实里听过。从来没有从一个活人的嘴里,在这么近的距离,用这么真实的声音喊出来。

“妈。”她终于叫了出来。

然后她跑了过去,扑进了他妈的怀里。她比他妈高了半个头,但她把脸埋在他妈的肩膀上,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

他妈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林昭听不清,但他看到他妈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那是他三岁那年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他妈抱着他往镇卫生院跑,在路上的月光下低头看他的时候——就是那种表情。

失而复得。

回家的路上,林曦一直牵着林昭的手。她的手比刚才暖和了一些,但还是凉。她的步伐很小,像是在适应走路这件事——她确实需要适应。一个在土里躺了三十年的人,突然有了身体,有了重量,有了骨骼和肌肉,走路对她来说大概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你以前——你以前没有身体的时候,是怎么走路的?”林昭问。

“飘的,”她说,“不用力气,想去哪就去哪。但是现在——”她跺了跺脚,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现在每一步都要用力。好重。”

“重就对了。活着就是重的。”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活着就是重的。”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林曦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棵大树。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以前经常坐在这棵树上,”她说,“看村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个老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扫院子,有个女人每天傍晚在门口骂她的老公,有个小孩——就是你——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在这棵树下玩一会儿。你有时候会踢石子,有时候会捡树枝在地上画画。你画的东西都很丑。”

“你才丑。”

“我不丑,”她认真地说,“我好看。爸说的。”

林昭笑了。他不知道他爸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但他愿意相信说过。

“爸呢?”林曦突然问。

林昭的笑容凝固了。

“爸走了。三年前。”

“我知道,”她说,“我的意思是——他今晚会来吗?妈在十字路口等了他三年。今晚是第三年。”

林昭看向他妈。他妈走在前面,背影在月光下佝偻着,像是一张被风吹弯的弓。

“妈,”他喊了一声,“爸今晚会来吗?”

他妈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会来的。他说过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走的那天晚上。你睡着了,他跟我说的。他说:‘中秋的月亮最圆,我会在那天回来。你们在十字路口等我,我认得路。’”

林昭看了一眼林曦。林曦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大鞋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到家的时候,堂屋的灯亮了——不是林昭开的,也不是他妈开的,是它自己亮的。那盏用了二十年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八仙桌上的供品照得清清楚楚。

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两只酒杯。

但现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林昭走过去拿起来看。就是那张照片。他爸藏了一辈子的那张照片。一对双胞胎站在柿子树下笑。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样的衣服。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了,折了好几道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但照片上的人很清楚——两个小孩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得天真无邪。

“这是爸留给你的。”他妈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桌上。“他走之前让我在你回来的时候交给你。”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他说你以前太小,不懂。现在你三十了,应该懂了。”

林昭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爸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写的:

“昭儿,你有个姐姐,叫林曦。她比你大两分钟。爸爸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你要是想她,就去后山的老榆树下看看她。她一直在那儿。”

林昭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在“林曦”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爸的字好丑。”林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探头看着照片。

“你的字才丑。”

“我没写过字。”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递给她。

“写一个我看看。”

林曦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很生疏,像是第一次拿笔的小孩。她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林曦

确实很丑。但林昭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以后多练练。”他说。

“嗯。”

他妈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把三杯茶摆在桌上——一杯对着东边的座位,一杯对着西边的座位,一杯放在中间。

“你爸喜欢喝绿茶,”她说,“曦儿喜欢喝红糖水。”

“我——”林曦看了一眼那杯红糖水,喉咙动了动,“我喜欢。”

“喝吧。”

林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红糖水是温的,甜得有些发腻。但她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一种她等了三十年才等到的味道。

“好甜。”她说,眼眶红了。

“甜就多喝点。”他妈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昭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居然有了信号。一格,弱弱的,但确实有。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他广州的室友发来的:

“昭哥,中秋快乐!吃月饼了吗?”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抬起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两个人——他的母亲,和他的姐姐。一个等了三十年,一个在土里躺了三十年。在中秋夜的月光下,她们终于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面,喝着同一壶茶,看着同一盏灯。

他低头回复消息:

“吃了。中秋快乐。”

然后他关了手机,把它放在桌上。他拿起一块月饼,掰成三份,一份递给他妈,一份递给林曦,一份留给自己。

“吃月饼。”他说。

他妈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段很长的记忆。

林曦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月饼是莲蓉蛋黄的,切面黄澄澄的,蛋黄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以前——在树上的时候,”她说,“每年中秋都能闻到月饼的味道。有莲蓉的,有五仁的,有豆沙的。妈每年都会在桌上摆一盘月饼,供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收起来。我闻得到,但吃不到。”

她把月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好甜。”她又说了一遍。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月饼上,把莲蓉洇湿了一小块。

“甜就多吃点。”林昭把剩下的那半块也递给了她。

“你还没吃呢。”

“我不爱吃甜的。”

“骗人。你小时候偷吃妈藏在柜子里的冰糖,被爸追着打了三条街。”

林昭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树上看到的。”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跑得很快,爸追不上你。你跑到老槐树底下,停下来回头冲爸做鬼脸。然后你就看到我了。”

“我看到你了?”

“嗯。你看着老槐树的方向,愣了一下。然后你就不跑了。你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方向,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爸追上来了,揪着你的耳朵把你拽回了家。”

林昭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梦。梦里的小女孩站在黑色的门前对他招手。那个梦在十岁以后就不再做了。而十岁——大概就是他偷冰糖被追着打的那一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他说。

“嗯。从那以后你就看不见我了。你长大了,眼睛就不行了。大人都是这样。只有小孩子能看见那些东西。长大了就不行了。”

“那我现在怎么又能看见你了?”

林曦想了想,说:“因为今天是中秋夜。因为你在十字路口站了很久。因为你叫了我两声姐。因为——因为你想看见我。”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觉得家里少了一个人,”他说,“从小就有这种感觉。吃饭的时候,摆碗筷总是摆三副——爸、妈、我。但总觉得应该还有一副。过年的时候,包饺子总是包很多,吃不完。妈说是因为她喜欢包饺子,包多了也没关系。但我总觉得——那些多出来的饺子,是给某个不在的人准备的。”

“是给我的。”林曦说,“妈每年过年都会在桌上多放一副碗筷。三十年了。年夜饭、元宵节、中秋节,从来没有断过。”

她看向他妈。他妈已经吃完了月饼,正在喝茶,茶杯挡住了她的半张脸,但能看到她的眼睛是红的。

“妈,”林曦说,“谢谢你。”

他妈放下茶杯,看着林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是我的女儿。不用说谢谢。”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亮。

“时间差不多了。”她说。

“什么时间?”林昭问。

“你爸该来了。”

三个人走出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又回到了十字路口。

月亮已经移到了天顶正中,垂直地照下来,把十字路口照得如同白昼。四条路——东、南、西、北——每一条都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但路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板凳。木头的,很旧了,四条腿都不一样长,垫着几块瓦片才能放平。

“那是你爸的凳子,”他妈说,“他以前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洗脚的时候,就坐这个凳子。他走了之后,我把它收起来了。只有中秋夜才拿出来,放在十字路口,给他坐。”

林昭看了一眼那个凳子。凳面上有一个深深的凹痕,是他爸坐了二十多年坐出来的。那个凹痕的形状像一个月牙,和他爸的屁股形状一模一样。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