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古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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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遗物
沈薇是在整理祖母遗物时发现那个婴儿人偶的。
祖母去世已经三天了,老宅里还弥漫着一股樟脑和旧纸混合的气味。她一个人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秋日午后的光线从菱花窗棂里漏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像是无数细小的金粉在缓慢游动。
阁楼不大,堆满了祖母八十年人生积攒下来的杂物。沈薇已经清理了大半天,膝盖跪得发麻,手指被灰尘染成了灰白色。她把那些泛黄的相册、发脆的信笺、褪色的绸缎被面分门别类地归置好,心里盘算着哪些可以留下,哪些该随祖母去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触到了角落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口小木箱,紫檀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箱子不大,大约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头已经被氧化成暗绿色,像一块生了锈的疤。沈薇记得这把锁,小时候她曾经无数次好奇地拨弄过它,却始终没能打开。祖母从不允许任何人碰这只箱子,甚至连父亲提到它时,脸色都会变得不太自然。
她试着拽了拽那把锁,没想到“咔嗒”一声,铜锁竟然应声而开,锁梁从中断成了两截。许是年深日久,铜质早已脆化。
沈薇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箱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樟脑,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更为陈旧的、像是被时光封存了几十年的气息——有些甜,有些腥,还有些她无法描述的东西。那气味浓烈而具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面颊,让她没来由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箱子里躺着一个婴儿人偶。
沈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太美了。
那个婴儿大约有五十厘米长,穿着老式的手工刺绣襁褓,大红色的绸面上用金线绣着蝙蝠和团寿纹样,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是旧时富贵人家的手艺。婴儿的面庞是用陶瓷烧制的,釉色莹润白皙,几乎像真正的皮肤一样透着微微的光泽。它闭着眼睛,睫毛纤长分明,每一根都是手工植入的,微微向上卷翘。嘴唇小巧红润,像是刚刚含过一颗樱桃。头顶覆着一层柔软的胎发,乌黑细密,甚至能看出发旋的方向。
它太像真的了。
沈薇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那张小脸。陶瓷触感冰凉光滑,但奇怪的是,她指尖贴上去的那一瞬间,竟然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不,一定是错觉,是她的手心太热了。
她把婴儿人偶从箱子里抱了出来,才发现这东西比想象中要沉得多。陶瓷的头部和四肢分量十足,身体部分倒是填充的,摸上去柔软而有弹性,像真的婴孩躯体。襁褓留下的痕迹。
人偶的颈后系着一个小小的布条,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沈薇凑近去看,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招弟”两个繁体字,笔画纤细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
招弟。
这显然不是人偶的名字,倒像是一种祈愿,一种寄托。沈薇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那种不对劲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她还看不真切。
她把人偶放回箱子里,准备继续清理其他杂物。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从背后投来,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绸缎搭在肩头。不是尖锐的注视,而是一种更绵密更持久的凝视,仿佛有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薇猛地回过头。
阁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尘埃在光线里浮动。箱子敞开着,婴儿人偶静静地躺在里面,闭着眼睛,嘴唇微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吁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加上祖母去世的打击,精神有些恍惚。她把箱子合上,随手搁在一边,继续收拾去了。
那天傍晚,沈薇带着那口小木箱回到了自己在城里的公寓。她本想把箱子和其他遗物一起存放在老宅,但不知道为什么,临走时她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后备箱。也许是因为那人偶太精致了,她觉得扔在老宅落灰太可惜,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原因。
一路上她都在想祖母的事。她和祖母并不算亲近,小时候每逢寒暑假会被送回老宅住上一阵,长大后来往便少了。祖母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落了霜的雕像。沈薇对她最大的印象是:祖母从不笑。
不,也不是从不笑。她恍惚记起一个画面——那年她大约五六岁,在老宅院子里追一只花蝴蝶,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一大块皮。她疼得哇哇大哭,祖母从堂屋里出来,蹲下身替她包扎。那时候祖母的脸上出现过一种表情,很短暂,像春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丝底下的暖意。但那表情转瞬即逝,祖母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没有波澜的脸。
现在想来,祖母的一生实在算不上幸福。祖父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独自一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沈薇的父亲和姑姑。后来父亲去了城里工作,姑姑嫁到了外省,祖母便一个人守着那座老宅,一年又一年,像一棵种在原地的树,独自经历着四季的轮转。
沈薇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拎着箱子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光惨白,箱子的重量让她的胳膊有些酸。她换了一只手提,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箱盖的缝隙,忽然愣住了。
缝隙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那光极其微弱,像是黑暗中快要燃尽的炭火,若有若无。沈薇眨了眨眼,那光便消失了,箱子的缝隙处只是一片幽深的黑色。她站了一会儿,电梯到了楼层,叮的一声打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切都很正常。
她一定是看花了眼。
回到家,沈薇把箱子放在卧室的角落里,洗了个澡便躺下了。这几天奔波劳累,她本以为自己会很快入睡,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婴儿人偶的脸。那张白瓷般的面孔,那两排纤长的睫毛,那个微微抿起的红润小嘴——它太像真的了,像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做得太像人的人偶,迟早会变成人。
这是哪个民间传说里的话,她已经记不清了,但此刻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了她的意识里,让她再也无法安睡。她索性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一室的黑暗,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再看看那个人偶。
她赤着脚下床,走到角落里,把箱子提到床边打开。婴儿人偶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张瓷脸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被灯光照活了一样。沈薇把它抱出来放在床上,仔细端详着它的每一个细节。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人偶的颈部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几乎看不出痕迹,但用手指沿着那道缝摸过去,能感觉到一条浅浅的凹槽。这说明它的头部和身体是可以分离的——也许里面是中空的,也许装着什么东西。沈薇试着转动那个头部,左旋右旋,它纹丝不动。她又不敢太用力,怕把这件老东西弄坏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继续尝试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一样东西。
在人偶的后脑勺,被胎发遮住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凸起。她拨开那些细软的胎发,发现那是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木塞,颜色和陶瓷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木塞塞得很紧,她费了好大劲才用指甲把它抠了出来。
木塞脱落的瞬间,一股比箱子里浓烈百倍的气味涌了出来。
这一次沈薇清楚地分辨出了那种气味。是血。是陈旧的、干涸的、被封存了几十年的血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草木灰和香料的气息,像是一个古老的药方,又像是一场古老的祭祀。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木塞塞回去,但手已经抖得厉害,木塞从指间滑落,掉进了床缝里。
就在这时,灯灭了。
不是整个房间的灯,只有床头灯。沈薇伸手去拍了几下,灯毫无反应,像是灯泡突然烧坏了。但房间里并非全然的黑暗,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把一切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灰色。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这种光线,她看到了床上的婴儿人偶。
它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漆黑的,不是黑色眼珠的漆黑,而是一种更深更纯粹的、像是把一小块黑夜嵌进了眼眶里的漆黑。那漆黑没有光泽,没有倒影,没有任何生命体该有的反光,但沈薇清楚地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不是空洞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是真真切切地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了她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一个倒映在深井水面上的影子。而让她浑身血液凝固的是,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她的脸,正在笑。
她没有在笑。她吓得连呼吸都忘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一样。但那双漆黑瞳孔里的她,嘴角上扬,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妩媚而诡异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沈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反应过来,又是怎么冲出卧室的。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手机,拨出了男友陈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那端传来陈屿困倦含混的声音:“喂……薇薇?几点了……”
“三点了。”沈薇的声音在发抖,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但完全做不到,“陈屿,你能来我家一趟吗?现在就来。”
“现在?出什么事了?”
“我……我说不清楚。求你,现在就过来。”
陈屿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恐惧,没有再追问,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便挂断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陈屿按响了门铃。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是直接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沈薇给他开门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到底怎么了?”陈屿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沈薇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要说的话太荒唐了——一个婴儿人偶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映出了她诡异的笑脸。这样的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真实的,真实得让她胃部痉挛。
“我祖母留下的一个人偶……”她艰难地开口,“它,它有点不对劲。”
陈屿皱了皱眉,但没有露出不相信的表情。他和沈薇在一起三年了,知道她不是一个容易大惊小怪的人。他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卧室查看。沈薇想跟过去,但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只好坐在原地等。
片刻之后,陈屿从卧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婴儿人偶。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
“我进去的时候,它就在床上躺着。”陈屿说,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沈薇,你是不是看错了?它的眼睛是闭着的,根本没有睁开。”
沈薇愣住了。她猛地站起来,俯身去看那个人偶。果然,那两排纤长的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盖在下眼睑上,嘴唇微抿,面容安详,像是从未睁开过眼睛。
“不可能。”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明明看到了,它睁开了,它一直在看着我。”
陈屿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摸了摸人偶的瓷脸。陶瓷冰凉光滑,触感坚实,没有任何异常。他又试着转动了一下人偶的头部,转动自如——不,不对,他忽然停下了动作,低头看向人偶的后颈。
那个木塞孔还在。沈薇没有塞回去的木塞还躺在床缝里,所以那个绿豆大小的洞口就这么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个微型的深渊。
“这是做什么用的?”陈屿问。
沈薇把那枚木塞找了回来,颤抖着手把它塞回孔洞中。木塞入孔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温热湿润,带着微弱的脉动,像是一个婴儿的嘴唇。她猛地缩回手,低头去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净的皮肤。
但那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几乎能肯定,有什么东西在人偶的头部里,隔着那层薄薄的陶瓷,轻轻吻了她的指尖。
那一晚他们都没有睡。陈屿陪着沈薇在客厅坐了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茶几上的婴儿人偶在灯光下安静得像一个真正的婴孩。偶尔沈薇会瞥它一眼,它始终闭着眼睛,面容恬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沈薇知道,她没有看错。那些从漆黑瞳孔里倒映出来的笑脸,是她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不是因为它狰狞,而是因为那笑容太美了,美得像一朵开在坟墓上的花。
天快亮的时候,沈薇靠在陈屿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祖母的老宅,走进了那间从没被允许进入的东厢房。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甜腥的气味。一个老式的摇篮立在房间中央,木质的摇杆在地上缓缓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她走过去,低下头往摇篮里看——
摇篮里躺着一个婴儿,活生生的婴儿,皮肤白皙,嘴唇红润,正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倒影,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枯井。
婴儿冲她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却让她从骨髓深处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想后退,想尖叫,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婴儿伸出手来,那手极小极小,手指像五根嫩芽,软绵绵地朝她张开,像是在求抱抱。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婴儿的那一刻,婴儿的脸忽然变了。那层白嫩的皮肤像陶瓷一样龟裂开来,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那张笑脸在裂缝中扭曲、崩塌、坍塌,最后只剩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残破的面孔中央,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不要碰它。”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沈薇猛地回头,看到祖母站在房间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祖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恐惧,是痛苦,还有一丝沈薇从未在祖母脸上见过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祖母……”沈薇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要碰它。”祖母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两张砂纸在摩擦,“一旦沾上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沈薇猛地惊醒过来。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陈屿不在身边,茶几上的人偶也不见了。她慌忙站起来,趿着拖鞋跑出客厅,看到陈屿正在厨房里煮咖啡,婴儿人偶被他放在了厨房的角落里,背对着她,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背影。
“你做噩梦了。”陈屿端着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一直在说梦话,说什么‘不要碰它’。”
沈薇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杯子,让那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她需要这温度来驱散梦境残留的寒意。
“陈屿,”她说,“我想把这个东西扔掉。”
陈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他们吃过早饭,把人偶装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开车去了城郊的一个垃圾处理站。沈薇亲手把那个袋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垃圾池里,看着它和其他废弃物混在一起,消失在那片堆积如山的垃圾之中。她松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回去的路上,陈屿刻意绕了远路,带她去郊外转了一圈,又在一家农家乐吃了午饭。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很好。沈薇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人偶终归只是人偶,瓷做的,棉絮填的,没有任何灵异之处。她昨晚的恐惧,不过是一个疲惫的人在深夜里自己吓自己罢了。
傍晚时分,陈屿把她送回了公寓,叮嘱她好好休息,然后离开了。沈薇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睡衣,把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躺进了被窝里。她要好好睡一觉,把这些天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睡过去。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甜腥的,陈旧的,像血和草木灰混合的气息。那气味从某个地方缓缓弥漫开来,越来越浓,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正在盛开,正在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发生变化。
沈薇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墙壁上夜灯开关的一点微光。但那点微光足够她看清——卧室角落里,那口紫檀色的小木箱旁,一个婴儿正背对着她,安静地坐在那里。
它大约五六十厘米高,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襁褓,上面绣着金色的蝙蝠和团寿纹样。它的头微微低垂,后脑勺上覆盖着一层乌黑细软的胎发,在夜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的身体微微起伏,像是一个真正的人在呼吸。
沈薇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个婴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
它用的是那种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转动方式——身体纹丝不动,只有脖子在旋转,像是头上有一个看不见的轴,可以让它朝任何一个方向转动。它转过九十度、一百八十度、两百七十度,直到那张白瓷般的脸完全转向了沈薇。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它的嘴角,正在缓缓上扬。
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婴儿的笑容,天真无邪,纯洁无害,和沈薇在那个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个笑容像一朵花在绽放,像一汪水在荡漾,像这世间最美好最柔软的东西,美好到让人想哭,柔软到让人想死。
沈薇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尖叫声冲破了喉咙,冲破了房间的寂静,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然后消散。随着那声尖叫,她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回到了自己身上,她猛地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
灯亮了。
卧室里空空荡荡,角落里的小木箱合得好好的,盖子严丝合缝。没有婴儿,没有襁褓,没有那种甜腥的气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场荒唐的梦。
沈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后背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她盯着那个角落,盯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那个箱子没有任何动静,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躺回了床上。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像回到了子宫里的婴儿。
那天夜里她再没有合眼。
二、胎发
第二天一早,沈薇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人偶还给祖母。
不,不是还给祖母,祖母已经不在了。她要把人偶送回老宅,送回它原来的地方,然后永远、永远不再碰它。
她请了一天假,开车回了老宅。一路上她反复告诉自己,昨天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是连续失眠和过度悲伤导致的神经衰弱。人偶不可能自己从垃圾处理站回到她家,不可能出现在那个木箱旁边,不可能朝她笑。那些都是她半梦半醒之间的臆想,是大脑制造的幻象。
但当她推开老宅的门,走进堂屋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那个人偶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
它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刺绣襁褓,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央,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在等待客人的小主人。秋日的光线从雕花木窗里照进来,落在它白瓷般的面孔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它的眼睛是闭着的,表情安详,和最初见到时一模一样。
沈薇站在门槛上,一步也迈不进去。
她清晰地记得,三天前她离开老宅的时候,那个人偶被她装进了木箱,木箱被她放进了车的后备箱。后备箱里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她不可能记错。但现在,人偶回到了老宅,比她还先到,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像是在等她。
这不是幻觉。这不是神经衰弱。这是真实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正在她眼前发生。
她站在门槛上,和那个人偶对峙了很久。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吹动了堂屋里挂着的祖母的遗像,相框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沈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那张遗像一眼,黑白照片里的祖母依然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似乎在看着她,似乎在说些什么。
她终于迈过了那道门槛。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太师椅,每一步都像是在水中行走,阻力巨大。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伸出双手,抱起那个人偶,触感还是和之前一样——陶瓷的头颅冰凉光滑,填充的身体柔软有弹性,像是一个真正的婴孩。
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这个人偶有温度。不是陶瓷被阳光晒过的那种温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带着微弱脉动的温度,像一个正在发育的胚胎。沈薇的手掌贴着它的身体,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脉动的节奏——不快不慢,稳定而持续,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她几乎本能地翻过它的身体,拨开颈后的胎发,去找那个木塞孔。木塞还在,塞得紧紧的,但她注意到,木塞周围的陶瓷表面上,出现了一些之前没有的纹路。那些纹路极细极浅,像是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颜色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渗透出来。
她没有勇气拔掉那个木塞。她不敢再闻一次那种气味,不敢再看一次那双漆黑的眼睛。她只想把这个人偶藏起来,藏到一个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她抱着人偶穿过堂屋,走进后院,找到了那间东厢房。
那个梦里的东厢房。
在梦里,她从没有被允许进入过这里,现实中也是如此。从小到大,东厢房的门永远锁着,祖母从不提起它,也从不让任何人靠近。沈薇曾经问过父亲那里面有什么,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没什么,都是些旧东西”,然后便岔开了话题。
但此刻,东厢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沈薇用肩膀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甜腥的气味。房间正中央立着一个老式的摇篮,木质的摇杆上落满了灰尘,但摇篮本身却干净得不合常理——里面的褥子铺得整整齐齐,小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每天都有人精心整理。摇篮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娃娃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还在,黑漆漆的,似乎也在看着她。
沈薇把婴儿人偶放进了摇篮里。
它躺在那里,大小刚好合适,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襁褓的红和褥子的白形成了一种刺目的对比,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那些古老传说中的血祭,那些用童男童女祭祀鬼神的仪式。她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她转身要走,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东西。
在摇篮的角落里,靠着一个更小的东西,被褥子的褶皱遮住了大半。她弯腰去看,发现那是一个布娃娃,做得极为粗糙——一块碎花布包着一团棉花,用黑线缝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眼睛,红线缝了一个弯弯的嘴巴。布娃娃已经很旧了,花布的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图案,边缘处磨损得起了毛边,像是一个被反复摩挲了很多年的东西。
沈薇拿起那个布娃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墨笔写着一行小字,笔画稚拙,像是小孩子的手笔:“给妹妹。”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布娃娃被她攥得变了形。
妹妹。
祖母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沈薇的姑姑。但姑姑比她父亲大了十几岁,沈薇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祖母还有另一个孩子。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个画面:祖母从不让她进东厢房,祖母从不笑,祖母每次看到她摔跤时那种转瞬即逝的、近乎愧疚的温柔,祖母临终前抓住她的手说的那句含混不清的话——“别……别让她回来……”
别让她回来。
沈薇当时以为祖母说的是她自己的魂魄,让她别回来,怕吓着她。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祖母说的也许不是“她”,而是“他”——或者“它”。
那个人偶。那个从木箱里被发现的人偶。那个她扔不掉、藏不了、永远会回到她身边的人偶。
祖母想说的,也许是“别让它回来”。
沈薇把布娃娃放回了摇篮里,让它靠在婴儿人偶的旁边。两个并排躺着的玩偶,一大一小,一精一糙,像是一对姐妹。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它们的脸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转身离开了东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老宅的时候,沈薇的手机响了。是陈屿打来的,问她今天请假去了哪里。她说她回了老宅,把人偶放回了东厢房。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屿说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
“沈薇,你确定你把它放回去了吗?”
“什么意思?”
“因为我在你公寓楼下,我在你的车上看到了一个婴儿人偶。”陈屿的声音有些发紧,“就在你的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面朝前方,像是一个乘客。”
沈薇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站在老宅的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堂屋,黑白遗像里的祖母依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手机那端传来陈屿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听到自己问了一句:“那个人偶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
陈屿没有回答。
但他呼吸的节奏变了。那种变化细微而明确,像一根琴弦在某个瞬间被猛地拧紧,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嗡鸣。
电话断了。
沈薇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秋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像刀子。她抬头看天,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阳光好得像一个谎言。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祖母去世的那天晚上,她赶回老宅的时候,祖母已经说不出话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消退,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干涸荒芜的沙地。沈薇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干枯的手掌在一点一点变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祖母已经失去意识的时候,老太太忽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沈薇身后的某个方向。她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沈薇凑过去听,只听到了三个字。
“她来了。”
祖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个沈薇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喜悦。那种表情在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脸上出现,比任何鬼怪都要可怖。
然后祖母的眼睛就定住了,定在那个方向上,再也转不动了。
沈薇当时以为祖母是看到了来接她的亲人,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光。但现在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祖母看到的不是什么光,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小小的、穿着大红襁褓的影子,正从黑暗中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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