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惇一定还有后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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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南园斜对角的一所小宅子里,亮起一盏孤灯。
苏遁从地道里钻出来时,高世则正在客室中来回踱步,靴底磨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少年平日里的沉稳从容此刻不见了踪影,两道浓眉拧在一处,嘴唇抿得发白。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倏地转过身来,几个大步迈上前,躬身行礼:“先生!”
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声调里绷着的急切,脸上的焦灼不安,让苏遁心头一沉。
有大事!
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芯剪得极短,火苗不过黄豆大小,堪堪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苏遁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土,在矮几对面盘膝坐下,顺手将灯芯又往下按了按,那火光便更暗了几分。
“不是说了有事派人递个口信就成?怎么亲自来了。”
高世则被苏遁的松弛感染,脸上没那么焦灼了,在对面坐下:“事情太大,”
他将声音压到极低,像是怕墙壁长了耳朵,“不敢经别人的口。”
苏遁抬起眼,隔着那一星如豆的灯火看着他。
“禁中值守的内侍递出消息,说听见章相公与几位大臣议论,要追夺司马温公等人的遗表恩。”
高世则的喉结滚了滚,“我觉得不对,又辗转托了宫里的线人去打听——是今日便殿议政时,章相公亲自在御前上奏了一桩旧闻。”
“什么旧闻?”苏遁警觉追问。
赵煦亲政后,把高太后昔日的亲信,内侍梁惟简、张士良、梁知新,都贬到海南岛了,几人的徒子徒孙,也都调到了西京等离宫。
但高太后毕竟当政八年,在宫里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几个心腹?
如今,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高后心腹名单,都掌握在高公绘手里,高公绘给了高世则一部分。
高世则一方面有同在宫中当值的勋贵子弟互通消息,一方面有这些内侍宫人暗自传递消息,故而消息灵通得很。
“元丰八年三月,先帝晏驾之后,范祖禹自西京赴召,司马温公在洛阳送别时,对他说了一句话:‘方今主少国疑,宣训事不可不虑。’”
“宣训”二字一出口,苏遁的眼皮跳了一下。
宣训。
北齐武明娄太后的宫名。
娄太后废了年幼的孙子,立自己的儿子常山王高演为帝。
司马光这句话,没头没尾,怎么理解都行。
可以解释为司马光担忧高太后会效仿娄太后立长君,特意嘱咐范祖禹入京后留心宫中动向,及时劝阻。
也可以解释为司马光见高太后大权在握,心思莫测,想让范祖禹见机行事,顺着高太后的心意来,谋取权力。
但无论哪一种解释,都有一个绕不开的指向:高太后心里,确实动过废幼主、立长君的念头。
而且,这个念头时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否则,远在西京的司马光,怎么会忽然说出“宣训”这两个字?
“这句话,明面上是冲着司马光去的。”苏遁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方才的松弛,“但暗地里那把刀,是冲着太皇太后。”
高世则重重点了下头,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把心底最怕的那句话问了出来:“先生,官家正在气头上,万一一怒之下追废姑祖母……”
“你先别急。”苏遁拍了拍他的手,“这件事真假难辨。但我倾向认为章惇是故意诬陷。否则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爆出来?”
“只要是假的,就有办法破解。”
嘴上安慰着高世则,苏遁心里却没什么底。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冷静思考着。
想证明章惇撒谎,太难了。
眼下,司马光死了,司马光的儿子司马康也死了,死人没法开口说话。
今年八月,范祖禹因为元佑年间上书论禁中觅乳母的事,被责授昭州别驾、贺州安置,此刻正在广西的瘴疠之地待着,离汴京数千里,绝无可能当堂对质。
至于当时送别时有没有旁人在场,他怎么知道?
就算知道,与司马光交好的旧党门生,如今基本上都已贬逐岭南。
就算侥幸有人留在京中,也愿意站出来作证,章惇会认吗?天子会信吗?
一个元佑旧臣替另一个元佑旧臣作证,在绍圣年间的朝堂上,那叫同党串供。
所以,找人证这条路,压根走不通。
必须像王珪的奏折草稿一样,有实打实的,黑纸白字的“证据”。
但话又说回来,章惇想通过这件事诬陷高太后,也未必那么容易得逞。
黄履诬陷王珪,是靠白纸黑字的奏折,章惇诬陷司马光,却只是靠着一张嘴。
光凭一句话,要给天子的亲祖母定罪,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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