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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那便是造孽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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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过披着外袍,将苏遁让进屋里,他一边系着腰间绦带,一边打了个呵欠,眼角还挂着半星困泪。

“这么晚了,四弟还没歇?”

苏遁在他对面坐下,将高世则带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过脸色的困意一下子消失无踪,他沉默片刻,只低声说了句:“章相公真是愈发狠愎了。”

苏遁开门见山问道:“六哥与范家往来较密,可知道唐鉴公当年到底是何时入京的?”

范祖禹撰有《唐鉴》一书,以理入史,元佑元年问世后大受欢迎,时人便送了他“唐鉴公”这个雅号。

苏过思忖了片刻,缓缓摇头:“具体时日我拿不准。不过有一点我记得,唐鉴公当年赴京,是受司马温公所荐,进京任秘书省正字。

司马温公之所以举荐他,是因为《资治通鉴》修书完成,唐鉴公身为修书的核心助手,书成了,便也闲下来了。”

苏遁的目光在灯下倏地一亮。

“《神宗实录》里记过,《资治通鉴》是元丰七年十一月进呈先帝的。唐鉴公奉诏入京,必定发生在同一时期,绝不可能拖到次年三月才动身。”

当年在秘阁观书时,苏遁曾将《神宗实录》中神宗驾崩前半年的事挑要紧的抄录下来。

正是仗着那份抄本,他才敢替王家伪造王珪《日录》,把元丰末年的时间线理得滴水不漏。

“这只是推测,没有实据。”苏过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要想有实据,必须拿到朝廷的任命诏书,或是唐鉴公赴任后循例呈交的谢表。

诏书如今该在国史馆,谢表……恐怕在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

绍圣二年冬,朝廷设了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专将两府、侍从、台谏官在元佑年间的章疏逐一编类,从中挑拣那些“语及先帝”或“语言过当”的字句,好做追罪的由头。

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主官是章惇和蔡卞的门生,局子设在宫中。

苏遁不必多想也知道,那地方自己连门都摸不着。

“九弟。”苏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事你别插手了。咱们管不了。眼下还是安心备考,莫要节外生枝。”

苏遁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想插手。可是——”

他停了停,“高世则带来了一份名单。章惇拟了一串去世官员,要追夺他们的遗表恩。胡宗愈的名字,就在上面。”

苏过的神色骤然变了。

胡宗愈的遗表恩,给了幼子胡仁修。

胡仁修虽无实职差遣,却有一个从八品宣德郎的官身。

这正是苏遁敢让文骊独自在江南发展棉花纺织产业的底气,她丈夫有官身,在江南商场便站得住脚,说得上话。

一旦胡仁修成了罪臣之后,官身被剥夺,纵然胡氏宗族的荫庇当然还在,可外人还认不认他,就难说了。

丈夫没了分量,妻子的话语权只会更轻。

文骊要稳住江南棉业,恐怕难了。

苏遁没有等苏过开口,继续说了下去,语调比方才更沉:“还有一点,章惇这次若是行事顺遂,尝到甜头,下一次只怕会变本加厉。

现在是追夺去世旧臣的遗表恩,下一步,恐怕就是追夺在世旧臣的子孙恩荫了。”

苏过的脸色白了。

苏家子弟的官身,都是恩荫得来的。

苏迟在地方任上,苏迈也在任上。

若追夺恩荫的范围从死人扩大到活人,他们便要罢官,失权失势,家中的产业便无人照应。

苏适因照顾母亲和两位守寡的姐姐待职在家,未赴吏部铨选,可他也是正经有官身的人。

苏迨、苏过、苏远三人,同样因郊祭大礼蒙受恩荫得了相应品阶,只是还想冲一个进士出身,才没有去吏部参加铨选。

四人虽然没有实际差遣,但都是实打实的“官”,走到哪儿,都不是那些没有官身的地方豪强能随意欺辱的。

能欺负他们的,只有比他们更大的“官”。

可若是没有了这个“官”身,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民”,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苏遁心里叹了口气。

他来自后世,对这套恩荫制度本来没有半分好感。

一大群人不必工作便能白领一份俸禄,对国家财政来说,是巨大的负担。

可此刻,这份恩荫制度,恰恰是苏家子弟的保护伞。

他不能让章惇把伞撕碎,淋自家兄弟一身雨。

“所以,我们必须在今天晚上,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至少拖一拖时间,让那份追罪的诏书,明天发不出去。”

君无戏言,天子口含天宪,若是等诏书发出去,再说皇帝你做错了,那是打天子的脸。

只能抢在诏书发出之前,让这件原本已经“决定好”的事,变成需要再“议一议”的事。

苏过点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我去叫公孙先生,还有四哥八弟。”

苏遁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左手拿起笔,提笔写下一行字大字——

“震惊!当朝宰相章惇竟要对他挖坟鞭尸!“

他知道章惇要的不是挖坟鞭尸,是追夺遗表恩。

但汴京城里每天发生的事太多,一个被夺了恩荫的死人不会让任何人停下脚步。

可“挖坟鞭尸”会。

猎奇和恐惧是最好的传话人。

他刷刷编起了小故事,墨迹未干,门外脚步声便响了。

苏过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苏远和公孙熙。

苏远还在系腰带,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拖起来的,眼皮上挂着半星困意。

公孙熙倒是衣着齐整,只鬓边几缕灰发来不及拢好,散在耳后。

苏遁将写好的稿子递给公孙熙:“公孙先生,你去找三味书屋的毕简,让他连夜把这份传单,印上一万份。

告诉他,就用最普通的毛边纸,也不必讲究版式,务必让人看不出是哪家印坊的手艺。”

公孙熙点了点头。

苏遁问道:“这段时间,御史台和谏院官员的住址,您这边打听得如何了?”

公孙熙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页,双手递过去:“结合毕掌柜那边给的信息,打听得七七八八了。

在京的御史台官和谏院官,但凡品阶够得上朝的,都在上面。

有几家不太好找,藏在巷子深处,老朽亲自走了一遍才摸清。”

苏遁展开纸页,上面是一张简易地图,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和住址。

他左手拿起笔,把这份名单重新抄了一遍,递给公孙熙:

“印好的传单,安排可靠的人手,连夜塞到名单上这些人的宅子门缝里。

每家多塞几份,左邻右舍也一并塞上。

这样左邻右舍议论纷纷,他们也没法装聋作哑。”

“还有,太学,还有各地举子集中居住的几处旅馆,也要送。

这些学子、举子还没进入官场,还没学会明哲保身那一套,他们看到如此不平事,一定会群情汹汹。

朝堂上的人能无视一份传单,却不能不理会这么多学子、举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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