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老师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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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课,是关於西方古典音乐。
他常常把双手平放在讲台边缘,手指却不安静,像是在触摸无形键盘,时而轻轻抬起,悬空做出按压、滑奏、轮指的动作。
有时,讲到某个乐章的精妙转折,或是描述一种难以言传的听觉体验时,他会忽然將眼睛完全闭起来,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
有时,他会迅速转身,抓起粉笔,面向黑板。
而他的板书,是另一重“艺术行为”。
他不用直尺,不打格子,捏著粉笔,在黑板上“狂砍”出一个个巨大的音符,每一个字母,都大得惊人,几乎占据黑板的四分之一,笔画开闔,飞扬跋扈。
起初,面对这种完全陌生、近乎“癲狂”的授课方式,台下並非没有骚动。
然而,贺教授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渐渐地,一种奇特的沉默开始在教室里瀰漫、沉淀下来,取代了最初的躁动。
他们从未见过一位老师,可以如此忘我、如此不计形式地授课。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自从这节课后,大家的爭执、辩论似乎少多了。
如果说,美术课和音乐课对学员们的创作还多多少少有一些助力之外,之后的几周,还会有经济学课、政治课、四个现代化课,以及心理学、人性论课程等等。
这个似乎,就有些牵强了。
但,回过头来想一想,似乎,又没那么毫无关係。
要写好一个厂长,或许该懂点工厂管理和经济规律。
要写好一个农民在变革中的彷徨,怎能不了解正在发生的、具体的农业现代化进程
要让人物立得住、动机可信,对心理学、对人性的基本理解,难道不是根基
至於政治与社会的宏大敘事,更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作者都无法彻底绕开的背景布。
文学创作,是可以包罗万象的,什么东西都知道一些不是更好
反正,只要所里觉得大家在今后的创作过程中可能用到的,都会安排老师来上课。
毕竟,好几个月的时间呢!
李劲松如饥似渴地学著,笔记做了一本又一本,有时候也会主动与老师討论。
前世,他就是一个普通高中语文老师,哪里会接收到这么高层次的知识,现在,他终於有机会了,还不得拼命学习
其实,大家的状態和他都差不多。
周六,继续上课,大家早早来到教室等待著,按照课程表的安排,上午会由艾清先生来上课。
艾清这个名字,对这群搞文学的青年来说,太响亮了,那是课本里、文学史上的一座山。
如今这山要挪到眼前,亲口跟你说话,谁能不激动
不到8点,许刚就亲自陪著艾清先生来到了教室。
这就是艾清。
真人。
艾清脸上皱纹挺深,像被北方的风沙和岁月的笔一道一道刻出来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人时目光沉静的,又好像能一下子看到你骨头缝里去。
许刚介绍完艾清先生就走了。
艾清先生走到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30张因敬畏而略显紧绷的面孔,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著沙哑磁性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大家坐得这么端正,眼神这么亮,我看不像来听诗的,倒像一群等著老中医开方子的。”
他嘴角噙著一丝温和的调侃,顿了顿,又补充道:“別紧张,诗这味药,不苦。”
教室里出现了笑声和椅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看到紧张的气氛缓解很多,艾清开始授课。
“今天,咱们聊聊诗。诗是什么很多人说,诗是文学里的文学,是皇冠上的明珠。这话,对,也不全对。”
他顿了顿,仿佛在等这话沉下去:“要我说,诗,首先得是人话,是说人心里头最真、最烫、最不住的那点儿东西。你不能无病呻吟,不能为赋新词强说愁。你的愁,你的爱,你的愤怒,你的希望,它得是从你血肉里长出来的,得有根。”
他没有照著什么“诗歌概论”的架子讲,而是信手拈来,从《大堰河—一我的保姆》里“泥土”的意象,讲到《火把》中“光”的追逐,又谈到他如何观察一棵树、一片雪、一个普通农妇的手。
他的语言异常朴素,几乎没什么华丽的辞藻,但那些朴素的字眼,经他口中说出来,就有了千斤的重量,有了温度,有了画面。
“写诗,最难的不是找漂亮的词,”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意象”两个大字,字跡有些抖,但筋骨分明:“是找到那个最贴切的象”,来装你的意”。你心里有一团火,你不能光喊我火烧火燎啊”,你得找到是哪根柴”点著的,是哪阵风”吹旺的。找到了,写准了,別人才能看见你的火,甚至感受到那火的烫————”
他讲得深入,却绝不玄乎。
讲到某个关键处,他会眯起眼,仿佛在凝视內心某个具体的场景;有时又会突然提高声调,手臂不自觉地挥动一下,好像要抓住空气中那个飘忽的“意象”。
台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成一片,每个人都怕漏掉一个字。
“光这么讲,可能还是有些空。”大概讲了半个多小时,艾清停了下来,走到讲台边,拿起了他带来的一个的旧牛皮纸信封。
他在里面翻了翻,抽出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