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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老师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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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老师们

李劲松也埋头记录著,但很快,他察觉到了这位李老师讲课中一些微妙的、

有趣的节奏。

每当讲到某些他认为略带“犯忌”色彩的议论时,他就会走向讲台的另一端角落。

起初,大家都有些愕然,互相交换著疑惑的眼神。

这位老师讲课讲得好好的,为何突然离座“活动”

是腿脚不便需要伸展,还是某种独特的思考习惯

但几次三番,大家就明白了,他是在躲避讲台上那只连著录音机的话筒。

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是为了让那些他自认为可能“出格”的言论,不被清晰地录进去。

当这个无声的秘密被全体学员心照不宣地窥破后,课堂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活跃起来。

教室里总会適时地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笑声,这笑声里充满了理解、调侃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那些“奇谈怪论”,或许未必都正確,但在这种略带冒险色彩的传达方式下,显得格外珍贵,格外富有思想的魅力。

下午的课,由美院的苏辉老师来讲西方现代艺术。

苏老师本人是个雕塑家,手指关节粗大,沾著些未能洗净的石膏粉屑,身上却套了件与这双手不太相称的、略显宽大的灰色中山装。

他提来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口袋,往讲台上一放,不像是来上课,倒像是来分发什么物资。

他没有多少开场白,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大摞的图片、印刷品和几本厚重的原版画册。

图片被分发下来,在课桌间传递,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动的沙沙声,接著,便是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嘿嘿”笑声。

立体派的人体被拆解成几何块面,野兽派的色彩狂放不羈,达达主义的拼贴荒诞难解,超现实主义的梦境诡譎离奇——

这些完全迥异於苏式写实主义、也不同於中国古典文人趣味的图像,对大多数初次系统接触它们的学员来说,造成的衝击首先是视觉上的错愕。

“嚯,快看这张!”一个学员指著毕卡索某幅立体派肖像的复製品,乐不可支:“这脸,怎么跟被人从侧面拍了一砖头似的,鼻子眼睛全挪了位置!”

另一个学员接过一张马蒂斯的画,端详著画中那些仿佛用纯色顏料直接涂抹出的、几乎不讲究透视的人体与静物,摇著头笑:“这顏色,大红大绿,比我们村过年贴的年画还鲜亮,就是————就是看著不像真的。”

李劲鬆手里拿到一张勃拉克的静物画,旁边一个来自西北的学员凑过来:“劲松,瞧这女人的腿,哪还有膝盖圆咕隆咚,一节一节的,像不像只煺了毛、等著下锅的肥鸡腿”

就在这阵阵带著新奇与戏謔的低声议论中,坐在前排的乔点运,放下手里的画片,洪亮而带著浓重乡音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教室里响起。

“要我说,同志们,什么野兽派、达达派、立体派,名头唬人!依我看,那就是吃饱了饭,没事儿干,撑的!艺术嘛,总得让人看懂是个啥,总得有个美丑。这画的是啥鬼画桃符嘛!搞这些个东西,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教育人”

他这番直言不讳的“实用主义”艺术观,顿时引起了叶锌的反驳:“老乔,话不能这么说。艺术不一定非要画得像才是好。人家这是在探索新的表现形式,表达內心的感受和看法!你看这色彩,这构成,多强烈,多有衝击力!看不懂,不一定就是不好,可能是我们眼界还没到。”

“眼界”乔点运声音更大了几分:“我在乡下种地的时候,眼里是庄稼是土;我当兵的时候,眼里是枪是敌人。艺术也得扎根在实实在在的生活里!搞这些云里雾里、谁也看不懂的,就是脱离群眾,就是资產阶级的玩意儿!吃饱了撑的,閒出来的毛病!”

“你这就是狭隘!”叶锌也上了火气:“艺术形式是多样的!照你这么说,那些古代文人写意画,也不求形似,讲究个神韵,那也是吃饱了撑的”

“那能一样吗那是我们中国自己的东西,有根有源!你这————”乔点运指著画册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刺目的色块,一脸的不认同。

眼看两人就要爭个面红耳赤,课堂变成了辩论场。

其他学员也分成了几派,有的点头赞同乔点运的“实在论”,有的觉得叶锌说的“探索”也有道理,更多的人则是饶有兴致地看著,低声交换著意见。

这个时代,是思想大碰撞的时代,大家的性格、生活经歷不同,对同一件事物的看法也会不同,难免会辩论、会吵架。

昨天晚上,有李劲松和贾达善的大辩论,今天,又有叶锌和乔点运的辩论。

事实上,这年头大学里的课堂上更加混乱,学生和老师为了一个爭论大打出手的多著去了,学生会贴老师的d字报,老师也贴学生的d字报。

讲台上的苏辉老师,这位真正的雕塑家,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抱著胳膊,面带一丝近乎宽容的微笑,看著台下这场因他带来的“怪物”而引发的、鲜活无比的爭论。

直到双方声音越来越高,他才不紧不慢地敲了敲讲台,等声音稍歇,才说道:“吵起来啦好事嘛。艺术这东西,怕的不是爭论,怕的是一潭死水,谁看了都没感觉。这位老同志说吃饱了撑的”,某种意义上,没错。”

他居然先肯定了批评者,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继续道:“艺术创作,尤其是突破传统的创作,很多时候,確实需要一点饱”之后的余裕,一点对现状的不满足”。但这位同学说的,”

他看向叶锌:“也没错。它是在探索,在表达肉眼看不见的真实”,比如情绪,比如结构,比如对世界的另一种看法。”

他走到讲台边,隨手拿起一张康定斯基抽象画的复製品,那上面只有些跳跃的色块和线条。

“你说它是什么它什么具体的都不是。但它可能是音乐,是情绪的风暴,是精神的结构。看不懂很正常。就像我们第一次听贝多芬,也可能觉得吵。”

“但,给它们一点时间,也给你们自己一点时间。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立刻喜欢,或者立刻批判。是让你们知道,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人在这样想,这样画。至於有什么用————”

他笑了笑,把画片放回去:“眼下可能既不能多打粮食,也不能多织布。但它或许能,稍微撬动一下我们看世界的、已经有些僵化的角度。这对你们搞文学的,说不定,也有点用”

所里给大家安排的课程很满,感觉就像填鸭一样,不管怎么样,先把食物拿来,疯狂地往大家脑袋里面塞。

然后————然后就等著你自己消化唄!

第三天,安排了社科院外文所的吴学配老师讲苏联当代文学,由於內容太多,讲了整整一天。

第四天,是个周五,上午安排的是陈庸先生讲文学的真实性和倾向性。

下午,竟然安排了半天音乐鑑赏课。

讲音乐鑑赏课的是音乐学院的贺锡章教授。

他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没拿讲义,只提著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深棕色的皮质唱片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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