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铁道边的女朋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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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住。”
阿明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我问你,”他爸说,“你天天晚上出去,到底干什么去?”
阿明说散步。
他爸说散什么步能把人散成这样?你看看你那个脸,跟纸糊的似的。你给我说实话。
阿明低着头不说话。
他妈从里屋出来,拉着他的手,手心冰凉,摸上去跟摸一块铁似的。他妈说:“阿明,你跟妈说,你是不是在外面遇见什么人了?”
阿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妈感觉到了,又问:“是女的?”
阿明点了点头。
他爸一听就急了:“女的?哪儿的女的?叫什么?家住哪儿?”
阿明说不知道。
他爸火了:“你天天晚上出去,跟人家待了几个钟头,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阿明说叫小霞,别的不知道。
他爸又问你们在哪儿见面,阿明说铁道边。
他妈的手抖了一下。
他爸又问:“长什么样?”
阿明说:“挺高的,瘦瘦的,头发短短的,穿一条米黄色的裙子,皮肤特别白。”
他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有多白?”
阿明想了想,说:“反光。月亮底下,反光。”
他妈的手开始抖。他爸也沉默了,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
沙县这地方不大,村里的事谁也瞒不住谁。那条铁道,那棵老槐树,这些年村里人提起那块地方,都绕着走。因为十几年前,村里有个姑娘就是在那里出的事。
那是八四年的事儿了。
村里有个姑娘,姓什么就不提了,叫个什么也不提了。长得漂亮,皮肤白得跟刚剥的鸡蛋似的,可脑子不太好使,有点傻,说话慢,反应也慢,见人就笑。村里那些不正经的小伙子就老打她的主意。有一天傍晚,她在铁道边溜达,天黑了没回家,被三个小伙子堵住了。那几个人发现她傻乎乎的,不会反抗,不会喊,胆子就大了,把她拖到树后面,糟蹋了。
姑娘回家以后只会哭,衣服撕烂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爹妈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可那年月,这种事没人报警,她爹妈觉得丢人,不怪那几个畜生,倒怪自己的闺女——你晚上不出去,人家能找上你?又打又骂,骂了半个多月。她妈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不要脸,说她败坏门风。她就那么缩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哭。
后来有一天,姑娘不见了。村里人找了半天,在村口一棵歪脖树上找着了。吊死的,舌头伸出来,脸憋得紫青,跟活着的时候完全两个样子。
她妈哭得死去活来,可人已经没了。
这事儿村里老人都知道。后来那三个小伙子跑了一个,抓了两个,判了刑。可姑娘是回不来了。那棵歪脖树早砍了,可铁道边那棵老槐树还在。
他爸他妈想起这事儿,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爸点了一根烟,手抖得烟灰掉了一裤腿。他妈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第二天,他爸跟他妈商量了一早上,决定带阿明去那个姑娘家看看。她家还有她的照片,黑白的,挂在她爹妈堂屋的墙上,这些年一直没摘。
他们没跟阿明说实话,只说去串个门。
进了屋,他爸妈跟那家的老人寒暄了几句,阿明站在堂屋里,东张西望。那屋又暗又潮,一股子霉味,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的。然后他看见了墙上的相框。
木头的框子,黑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白茬。里头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卷起来一点。照片里是个姑娘。个子高高的,瘦瘦的,头发短短的,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站在一棵树前面,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
皮肤白白的,在黑白照片上都看得出白。
阿明站在相框前面,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那姑娘的眼睛,那姑娘的嘴,那姑娘笑起来的弧度。
他认出来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变成了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胸腔里往外挤的、憋了很久的、压都压不住的哭声。浑身发抖,抖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爸妈在旁边拉他,拉不起来。
他认出来了。
就是她。
就是那个每天晚上在老槐树底下等他的人。就是那个喊他“哥”、说话爱笑、眼睛弯弯的姑娘。就是他的小霞。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姑娘早在十三年前就死了。
就死在铁道边。
就死在老槐树底下。
那棵老槐树还在。每年夏天还开花,白色的,一串一串的,落下来铺一地。风一吹,花瓣在铁轨上滚,滚到远处去,消失在草窠子里。
村里人从那儿过的时候,有时候会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走近了再看,又没了。
可阿明那天晚上从姑娘家出来以后,就再也没去过铁道边。他妈把他的鞋藏起来了,他也不找,就坐在家里,不说话,也不出门。过了好几天,他才开口说第一句话。
他说的是:“她跟我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他妈听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后来阿明被送去外地打工了,再也没回过那个村。他不知道那个姑娘后来有没有再去老槐树底下等他。有没有站在月光底下,穿着那条米黄色的碎花裙子,皮肤白得反光。
有没有在风里喊一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