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山里的那双手(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很轻的、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散步。从后头追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着他,又像是在赶他。他快,脚步声也快,他慢,脚步声也慢。
他跑得更快了。肺像要炸了,嗓子眼里灌满了铁锈味儿,可他不敢停。手里的手电筒乱晃,照着前面的路,照着两边的树,照着地上的石头,光柱在地上画圈,晃得他眼晕。
然后手电光照到了那双手。
从地里伸出来的。就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路中间,正对着他。两只手从泥土里伸出来,手掌朝上,手指头张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头白得发青,青得发灰,骨节凸出来,一根一根的,像是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树枝。手腕以下全埋在土里,看不见了,就那么孤零零地伸着,像是被人砍下来插在地上的。
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那双手一动不动。手指头微微弯着,像是在招他。
他“啊——”地一声,嗓子都劈了。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出去,“扑通”一声趴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手掌擦在地上,砂石嵌进肉里,火辣辣的疼。手电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咔嗒”一声,灭了。
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伸出手在地上摸,摸到石头,摸到树根,摸到湿泥,摸到手电筒,攥住,按开关——不亮。再按,再不亮。他使劲拍了两下,手电筒“啪”地亮了,光柱晃了一下,照在——
那双手还在。离他更近了。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鞋也不要了,光着脚往山下跑。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扎出血来,踩在泥地上,滑得站不稳。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跑。跑进村口,跑进院子,推开大门,一头扎进屋里。
屋里黑着灯,爸妈已经睡了。他摸黑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像要断气。浑身在抖,抖得门板都在晃,牙齿磕得“咯咯”响,停不下来,下巴都酸了。
他爬上床,把毛巾被裹在身上,又把床单也拽过来裹上,还是冷。冷得骨头疼,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冷得他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他想喊他妈要床棉被,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声。想下床去倒杯水喝,腿软得站不住,一站起来就往地上瘫。就那么裹着被子,缩在床角,靠着墙,盯着窗户。
窗户黑着,外头什么都看不见。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截玻璃,玻璃外头是黑洞洞的夜。可他总觉得有人在窗户外面站着,隔着玻璃看他。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双手。从地里伸出来的那双手,白得发青,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头张着,像是在等他伸手。
那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身上,还是冷。他盯着窗户,盯到眼睛发涩,盯到眼皮打架,不敢合上。天快亮的时候,大概五点多钟,窗外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鸡叫了,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从那天起,他的身体开始往下垮。
黑眼圈出来了,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脸灰扑扑的,没有血色,嘴唇发白,白得跟纸一样。吃饭没胃口,一碗饭扒拉两口就放下了,他妈做的红烧肉,以前他能吃两碗,现在闻着就恶心。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做梦。梦见的都是那天晚上的事——那团绿火,那团黄火,那女人的哭声,那小孩儿的哭声。有时候梦见那双手从地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脖子,他拼命蹬,蹬不开,喊也喊不出声,就看着那双手一点一点地把他往地里拽。
最严重的那天晚上,他梦见那对母子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全身发绿,绿得发亮,像两团鬼火。女人的脸看不清,就看见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黑得见不到底,像是两口枯井。小孩儿站在她脚边,也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她们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一动不动。他想跑,腿迈不动,像钉在地上。她们开始朝他走过来。不是走,是飘,脚底下离着地面一截,晃晃悠悠的,像是踩在水面上。他转身就跑,跑了一夜,跑得筋疲力尽,梦里头的山路怎么也跑不到头,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把他堵住了。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被子都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枕头上一大片汗渍。
他妈发现他不对了。脸色太差了,人也瘦了,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像变了一个人。他妈是山里人,懂这些东西,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出事了。她把他爸叫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他爸的脸也白了。
“你是不是去山里了?”他妈问他。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去搞那些东西了?”
他还是不说话。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他妈没再问。拉着他爸,带着他,去了山脚下那座寺庙。
庙还是那个庙,门还是那个门,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头,张着嘴,龇着牙。可他在庙里找了一圈,没找到那个人。他问庙里的人,说上次在门口碰见一个师傅,灰衣服的,教了他一些东西。庙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摇头说没这个人。他又问了好几个,都说没这个人。有个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碰见什么人了,他点了点头。老和尚叹了口气,说庙门口经常有人蹲着,不一定是庙里的。
他爸站在旁边,脸越来越黑,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妈拉着他去找庙里的老和尚。老和尚坐在禅房里,面前搁着一杯茶,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老和尚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问了问那天晚上的事。他断断续续地说了,说到那双手从地里伸出来的时候,声音在发抖,说不下去了。老和尚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给他念了几句,在他额头上画了个什么,让他回去好好歇着,别再来了。
出了庙门,他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他爸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吓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他喘不上气,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你是不是傻?”他爸的声音也在抖,“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看?庙门口随便一个人你也跟人家学?你那脑子是干什么用的?”
他妈在旁边拉他爸,他爸不松手,手指头抠进衣领里,勒出一道红印。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鬼节晚上去山里搞那些东西会出什么事?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爸松开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磕在石头上,生疼。他爸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手还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妈蹲下来,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手指头在他脸上抹了一下,抹掉了什么——是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回家。”他妈说。
那天晚上,他妈在他枕头底下压了一把剪刀,又在门框上挂了桃枝。剪刀是铁的,老式的那种,剪布用的,刃口磨得发亮。桃枝是从后山砍的,拇指粗,上头还带着几片叶子。他躺在床上,听着他妈在外屋跟他爸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他爸叹了好几口气,一声比一声长。
后来他再也没去过那座山。那些东西也再没找过他。可有时候半夜醒了,他还会想起那双手。从地里伸出来的那双手,白得发青,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头张着。他翻个身,闭上眼睛,那双手还在。张着,伸着,像是在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