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溅起的水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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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带着金丝眼镜、胸前挂着听诊器的急诊科主任，站在打开的铝合金车门旁，语速极快地下达着指令。
几名护士推着带有万向轮的铝合金急救推车，顺着车门底部的无缝踏板，动作麻利地冲进了宽敞的车厢。
那里面，浓烈的消毒水味和仪器的滴答声，瞬间取代了这大山深处原本的泥土腥气。
“老乡们，让一让，别挤在安全线边上。”
李成儒弯腰捡起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塞回老农颤抖的手里，然后转身冲着站台上的几千名山民挥了挥手。
人群像退潮一样自发地向后退开，给那扇象征着生命的铝合金车门留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十分钟后。
两名村里的壮汉，用简易的竹担架抬着一个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的孕妇，满头大汗地冲上了站台。
“大夫！俺媳妇羊水破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胎位不正，生不下来！”汉子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别慌，平移上车，送进一号车厢的二号无菌手术台！麻醉师准备，接通车载制氧机！”
急诊科主任没有废话，直接伸手帮着把担架抬进了那节雪白的车厢。
“嗤——”
随着两名汉子被请下车，气动车门在极短的时间内平滑地合拢，将外面的喧闹和风雨彻底隔绝。
站台上的绿色发车信号灯亮起。
这头通体雪白的钢铁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底部的几百个公制驱动齿轮同时咬合。
没有一丝迟滞，它顺着那条平整度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无缝钢轨，像一支离弦的白羽箭，一头扎进了乌蒙山那条二十二公里长的隧道里。
李成儒站在站台边缘，看着列车尾部的红灯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损严重的机械表。
“一个半小时后，这趟车会直接停在省城重点医院地下的专用月台上。电梯直达手术室。”
李成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那台德国的盾构机没白死。咱们大连车间那几百个熬红了眼的兄弟，也没白熬。”
老吴站在他身旁，听着隧道里传来的隐隐风啸声，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
这是一条用钢铁和物理法则，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命的路。
……
与此同时，一万公里外的法国，巴黎。
阿尔斯通全球交通总部的顶层会议室。
窗外的香榭丽舍大街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会议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幕布上，定格着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里，是乌蒙山深处那个简陋的水泥站台，以及那列没有喷涂任何型号、只有一朵暗灰色【麦穗齿轮】标志的白色动车组。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把一个孕妇抬进车厢。
这是阿尔斯通派驻在亚洲的商业间谍，伪装成地质勘探员，在几百米外的山崖上用长焦镜头偷拍下来的画面。
总裁雅克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前端，他的领带早已经被扯得松垮，桌上的纯净水一口没动。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已经‘破产’的东方神话，靠着一百多家散装小工厂，拼凑出来的玩具？”
雅克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每一个欧洲高管的神经上拉扯。
负责技术研发的副总裁咽了一口干沫，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参数分析报告。
“总裁先生，这不是玩具。”
副总裁翻开报告的第一页，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根据我们的情报人员在现场用激光测速仪采集的数据，这列火车在进入隧道前的减速阶段，制动距离比我们的第三代TGV列车缩短了整整百分之十五。”
“更可怕的是轨道的平顺度。”
副总裁将另一张照片投在屏幕上，那是一张放大后的无缝钢轨接缝处特写。
“他们在那种地质极其恶劣的断裂带里，铺设的无砟轨道，垂直高度误差小于零点二毫米。这代表着，他们的车轮在时速两百五十公里行驶时，车厢里的平稳度，甚至可以支撑那些医生在车厢里进行精密的外科手术！”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把高铁当成时速两百五十公里的移动手术室？这在欧洲人的铁路运营手册里，是完全违背商业逻辑的疯子行为。
但东方人不仅敢想，而且用最严苛的物理公差，把它变成了现实。
“不仅是技术上的差距。”
副总裁合上报告，脸色灰败地看着雅克。
“总裁先生，这是一个阳谋。一个我们根本无法破解的垄断阳谋。”
“那个叫苏云的男人，把这套名为‘CTCS’的底层代码和列车图纸彻底开源了。这就意味着，东南亚、非洲、南美的那些第三世界国家，以后修铁路，根本不需要再找我们购买高昂的专利授权。”
“他们只需要按照开源社区的图纸，从中国那一百多家便宜的机械厂里采购公制零件，自己就能拼装出这种顶级的医疗救援列车。”
副总裁深吸了一口气。
“当一个国家的铁路网络，从单纯的‘运煤拉货’，升级成了能随时挽救偏远地区国民生命的‘基础设施’时。那个国家的政府和人民，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轨道参数、信号频段，全部锁定在东方的这套开源标准上。”
“如果我们的TGV列车想要进入他们的市场，就必须拔掉我们自己的欧洲信号系统，换上他们的拼音代码；就必须把我们的英制螺栓，全部换成他们的公制尺寸。”
雅克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卖火车，拼的是速度和豪华。
但苏云，卖的是一套跟“生存”和“救命”强绑定的底层生态。
那些被疾病和贫穷困扰的第三世界国家，怎么可能拒绝一条能在关键时刻把救护车开进大山的免费开源铁路？
当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发展中国家，都用上了这套毫米级的公制轨道和开源拼音代码时。
阿尔斯通引以为傲的欧洲标准，就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去联系冰岛的那个开源社区吧。”
雅克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告诉他们，阿尔斯通愿意加入这个开源协议。我们在里昂的两个大型车间，可以立刻改造生产线。按照他们提供的图纸和公制尺寸，为那个‘神话系统’代工生产高速列车的转向架和铝合金车体。”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董事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雅克！这等同于投降！我们是高贵的欧洲制造商，你现在要让我们去给一个连总部都没有的亚洲幽灵系统当计件代工厂？！”
“这不是投降。这是为了活下去。”
雅克睁开眼，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名董事。
“旧的时代结束了。如果我们现在不低头去学那套中文拼音代码，不去买几把十七毫米的公制扳手。”
“十年后，我们的工人连怎么拧螺丝都不会。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属于我们的轨道了。”
“砰。”
雅克把手里的签字笔扔在桌面上，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一屋子面如死灰的欧洲寡头，面对着投影幕布上那列白色的公制巨龙，在黑暗中颤栗。
……
中国，乌蒙山。
李成儒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把烟蒂塞进工装的口袋里。
他没有去看老农那千恩万谢的脸，也没有去接受那些当地干部的合影邀请。
他只是冲着老吴挥了挥手。
“留一个班的兄弟负责站台的日常维护。剩下的技术员，全部跟我撤。”
“李总，咱们去哪？”老吴赶紧跟上。
李成儒拉开那辆越野指挥车的车门，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掏出一份新的地质勘探图，扔在老吴怀里。
“往西走。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口那边，有几个藏族乡还没通上电。”
李成儒坐进驾驶室，拧动车钥匙，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
“路通了，该把电线给他们拉进去了。没有灯，晚上老乡们看书伤眼睛。”
越野车碾压着水泥站台外的积水，卷起一地的泥点，毫不犹豫地向着更深、更荒凉的群山腹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