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9章 那杯茶早就凉透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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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进去。他把车停在山庄对面的一排梧桐树下,熄了火,摇下车窗。七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的热浪,混合着梧桐树叶的青涩气味。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那封匿名信。那张纸已经被他折了又折,折痕处磨出了细的毛边。他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常军仁。
“老买,今晚八点,我准时到。”电话那头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翻阅文件的声音,“你收到的那封信,先不要给任何人看。”
“你知道了?”
“秦跟我了。这孩子嘴严,但眼神藏不住事。”常军仁顿了顿,“另外,有个事我得告诉你。今天下午组织部那边收到了一份材料,是关于你的。具体内容我还没看到,但递材料的人是解宝华以前在省委党校的同学。”
买家峻没有话。
常军仁等了几秒钟,继续:“老买,你听我一句劝。安置房的事,可以缓一缓。你现在动,就是捅马蜂窝。”
“老常。”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C20和C30的差价是多少吗?”
“多少?”
“一方混凝土,差四十块钱。整个安置房项目,混凝土用量大概十二万方。总共差价——四百八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四百八十万。”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节发白,“为了四百八十万,他们把几万户人家的安全押上去了。老常,这不是马蜂窝。这是坟场。”
常军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通过话筒传过来,像一声被压扁了的叹息。
“行。我知道了。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电话挂断。
买家峻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梧桐树影在车窗上摇晃,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在他脸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在县里当副县长,分管城建。有一个老瓦匠,姓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十根手指的关节全都变了形,像老树的根。那个老瓦匠跟他过一句话:买县长,盖房子是良心活。钢筋扎在里头,混凝土浇在里头,外面看不见,老天看得见。
外面看不见,老天看得见。
买家峻睁开眼睛,发动了汽车。
他没有开往单位,也没有开往云顶山庄。他开往安置房项目的工地。
下午四点半。
工地的门卫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本地人。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他从窗口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找谁?”
“不找谁。”买家峻下了车,走到门卫室窗口,“老刘,我是新来的那个买主任。上个月开现场会的时候咱们见过。”
老刘一愣,连忙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去。“买、买主任,您怎么来了?这天热的——”
“来看看。”买家峻笑了笑,“能进去吗?”
“能能能,您请您请。”
老刘手忙脚乱地推开铁门。门轴生了锈,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工地上传出去很远。
工地上没什么人。三栋封顶的楼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塔吊的吊臂纹丝不动,像一头睡着了的巨兽伸出的手臂。地上散着钢筋、木方、半袋半袋的水泥,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一股水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买家峻走到最近的一栋楼下,仰起头。
十八层。封顶已经三个月了。墙体上还能看出模板的接缝痕迹,像一道道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墙上。混凝土的表面粗糙而温热,在掌心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
“买主任,您这是——”
老刘跟在后面,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新来的主任把手掌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声音。
买家峻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手掌贴着那堵墙,站了很久。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和脚手架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织了一半就放弃了的网。
墙是沉默的。
但他知道,这堵墙里有秘密。那秘密被钢筋和水泥封住了,被时间和利益封住了,被无数双手、无数张嘴、无数个选择封住了。但它还在那里。像一粒种子,像一颗定时炸弹,像一封没有款的信。
他收回手掌。
掌心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他低头看着那层灰,拍了拍手,灰在空中散开,被阳光照成一蓬金色的雾。
“老刘。”他。
“哎。”
“你在这工地上干了多久了?”
“两年多了。从打地基就在。”
“那你告诉我——”买家峻转过身,看着老刘的眼睛,“这楼盖得怎么样?”
老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低下了头。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买家峻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一个普通人被逼到墙角、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时的挣扎。
“买主任,”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跟您句实话。我儿子也在新城买了安置房。八号楼,十六层。我、我不敢让他住进来。”
风忽然停了。
整个工地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城。
买家峻看着老刘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沟壑纵横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的潮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老刘的肩膀上按了按。
“老刘,”他,“谢谢你。”
他转身走向车门。拉开车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栋灰色的楼。它们立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像三个守口如瓶的证人,又像三个等待答案的问题。
而答案,在云顶阁803房的保险柜里。
他发动汽车。车轮碾过工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后视镜里,老刘还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越来越,最后被扬起的尘土吞没了。
手机在中控台上亮起来。
花絮倩的第二条短信:今晚八点,云顶阁803房有局。解迎宾、孙局,还有韦伯仁。
买家峻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
离晚上八点,还有两时五十分钟。
离他和常军仁的约定,还有两时五十分钟。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一位老领导跟他过的话——官场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喝茶,一种人被茶喝。喝茶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被茶喝的人,只知道茶凉了。
那杯茶早就凉透了。
但他还是要喝。
而且要一口一口地,把它喝干。
车驶出工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沪杭新城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把天色映成一片暧昧的紫红。买家峻握着方向盘,目光穿透挡风玻璃,穿透车流,穿透夜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口袋里那张匿名信,贴着他的胸口。
那两行字像两行烙印。
设计是C30。实际是C20。
外面看不见。老天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