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1章 有人把账本摊开,有人把账合上(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韦伯仁是凌晨三点来的。
买家峻没有锁门的习惯。这习惯是早年在下边挂职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候他住在乡政府的旧宿舍里,门锁是坏的,插销是弯的,隔住着的老农业技术员老邱跟他,锁什么门嘛,这院里除了老鼠,没人惦记你那点东西。后来调回城里,房子好了,锁也好了,但习惯留了下来——门带上就行,不反锁。
所以韦伯仁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买家峻是被一阵风弄醒的。卧室的门没关严,客厅的窗户开着,夜风穿过客厅、穿过卧室半掩的门,在他脸上,带着楼下那棵玉兰树的香气。他睁开眼睛,看见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把那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道裂痕。
“别开灯。”
韦伯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湿木头。买家峻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在心里笑了一下,笑自己的本能反应。枕下藏刀,那是杨树鹏那种人才需要做的事情。
“几点?”买家峻问。
“三点过了。”
“从哪儿来?”
“云顶阁。803房。”
买家峻不话了。他借着月光打量韦伯仁。这个人身上的西装还是白天开会时穿的那套,藏青色的,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领带歪了,歪得很厉害,像被人揪着领子提起来过。他的头发也乱了,有一绺垂在额前,被汗粘在皮肤上,像一道没干透的墨迹。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买家峻见过很多种眼睛。常军仁的眼睛是深的,像一口掏了二十一年的老井,水面平静,但你不知道底下通着哪条暗河。解宝华的眼睛是滑的,像鹅卵石,你握不住,刚觉得抓住了,它又从指缝里溜走了。杨树鹏的眼睛是硬的,像两颗铁钉,钉在人身上的时候带着寒气。
韦伯仁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是碎的。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没有彻底裂开,但那些裂纹已经从中心蔓延到边缘,每一道裂纹里都装着不同的东西——恐惧、犹豫、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辨认的东西。
愧疚。
“解迎宾接的那个电话,”买家峻,“是你打的?”
韦伯仁的肩膀抖了一下。这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买家峻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买家峻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五月的夜还带着凉意,地板冰着他的脚心,让他清醒了三分。“花絮倩给我发了短信,局散了,解迎宾接了个电话先走的,脸色不好。能让解迎宾脸色不好的电话,不多。”
韦伯仁靠门框上,缓缓蹲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买家峻愣了一下。他认识韦伯仁快一年了,这个人永远是笔直的——背是直的,领带是直的,连笑起来的嘴角都是直的。哪怕是在最紧张的会议上,哪怕是在被逼问到墙角的时候,他都不会让自己弯下去。但现在,他蹲在买家峻卧室的门口,像一条被人踢了一脚的老狗。
“我跟他,”韦伯仁的声音从膝盖之间闷闷地传上来,“我解总,安置房混凝土的事,不能再往下压了。买主任已经闻到味了,常军仁在组织部拦材料,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我让他把真的检测报告交出来,换成一份‘整改后达标’的,把这事圆过去。”
“他怎么?”
“他笑了。”韦伯仁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线下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他笑着跟我——伯仁啊,你以为你现在还下得了船吗?”
买家峻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咽下去一块冰。他把另一杯递给韦伯仁。韦伯仁接过去,没喝,双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
“然后呢?”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份转账记录。我的名字,我的账户,三年,一共七笔,加起来——”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加起来一百二十万。”
客厅里很安静。楼下那只野猫叫了一声,叫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弹了几个来回,最后被夜色吞没了。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一百二十万。”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纸上的天气预报,“多吗?”
韦伯仁猛地抬起头。
“你——”
“我问你,多吗?”买家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是前天老侯塞给他的,下酒好。花生米已经潮了,表皮发软,像一堆缩了水的琥珀。“一百二十万,在沪杭新城能买什么?一套三居室?半套别墅?还是你在云顶阁喝掉的那些酒、吃掉的那些饭?”
韦伯仁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买主任——”
“叫老买。”
“老、老买。”韦伯仁艰难地把这个称呼吐出来,像吐出一枚卡在喉咙里太久的枣核,“我不是来解释的。我知道解释没用。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月光在他眼眶里晃了一下,亮晶晶的,“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夜风把他睡衣的下摆吹起来,贴在身上,又松开。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亮着,光晕里飞舞着几只趋光的飞蛾。远处,沪杭新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些正在生长的高楼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咬住了天空的边缘。
“韦伯仁,”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去了哪儿吗?”
“工地。”
买家峻转过身来。
“你怎么知道?”
“秦的。他你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皮鞋上全是灰。”韦伯仁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一些,像暴风雨前那种诡异的宁静,“老买,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五年。十五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鞋。一个人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鞋底会告诉我。”
买家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脚底板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忽然笑了,笑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动了动。
“你既然这么会看,”他,“那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脚上那双鞋。”
韦伯仁低头。
他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锃亮,鞋底沾着一片蔫了的玉兰花瓣。应该是进楼的时候踩到的。那片花瓣已经被碾碎了,白色的汁液沾在黑色的橡胶鞋底上,像一滴干涸的眼泪。
“看出来了什么?”
“你进这栋楼的时候,在玉兰树你把该想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你想过跑,想过扛,想过找解宝华,想过找常军仁,甚至想过——”他顿了一下,“想过从楼上跳下去。”
韦伯仁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洒在他膝盖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擦。
“你怎么——”
“因为我也站过。”买家峻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那碟潮了的花生米推到韦伯仁面前,“不是玉兰树,是一棵梧桐。在县里的时候。那时候我查一个案子,查到后来发现,牵连进去的人里头,有我当初一起入职的兄弟。那天晚上我在梧桐树底下站了半宿,把所有的路都想了一遍。每一条路都是黑的。”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买家峻拈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潮了的花生米不脆了,咬下去像咬一块放久了的年糕,但味道还在,咸的,香的,带着一丁点油哈味。“天亮了以后,我去找了那个兄弟。我跟他,你自己去,还是我陪你去。”
韦伯仁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透过窗户,在茶几上画了一道清晰的光斑,把那碟花生米照得粒粒分明。飞蛾还在路灯下扑腾,翅膀扇动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细碎而固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撕着一封信。
“那份检测报告。”韦伯仁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在803房的保险柜里。密码是解迎宾的生日,但他每个季度换一次。这一季的密码,我不知道。”
“那你今晚去803房,是为了什么?”
韦伯仁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把钥匙。铜的,拴着一根红色的尼龙绳,绳子的断口是新的,像刚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
“保险柜的备用钥匙。”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放在那碟花生米旁边,“解迎宾喝了酒,孙局也喝了。姓周的那个女人把孙局灌得差不多了,解迎宾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里间。保险柜的钥匙通常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备用的——”
“藏在衣柜顶上的鞋盒里。”
韦伯仁猛地抬头。
“花絮倩告诉你的?”
“我猜的。”买家峻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这把轻飘飘的钥匙,能打开的东西却重得足以压垮好几个人。“大部分人都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衣柜顶上,米缸底下,抽水马桶的水箱里。藏得太精心了,反而明你在乎。真正不在乎的人,东西就扔在桌上。”
“像你。”韦伯仁忽然。
“什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